蘇尋皺緊了眉頭,阿史那雲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就連墨塵,按在劍柄上的手,也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如果婉娘所說為真,那她也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一個被胤明朔用至親性命脅迫的棋子。
“他讓你做什麼?” 葉驚瀾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彷彿婉孃的眼淚和哭訴,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表演。
婉娘抽噎著,斷斷續續地道:“王爺……王爺讓我想辦法……跟著你們,取得你們的信任……尤其是……尤其是蘭昭公子的信任……然後……然後在適當的時候,把一樣東西,放在蘭昭公子身上……”
“什麼東西?” 葉驚瀾眼神一厲。
婉娘顫抖著手,從自己破爛的衣襟夾層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個極小、極不起眼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那東西只有指甲蓋大小,扁平的。
墨塵上前,用劍尖小心挑開油紙。裡面是一小片乾枯的、深褐色的植物碎片,形狀不規則,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奇異甜香。
“這是……‘引魂香’的殘片?” 蘇尋臉色驟變,上前仔細辨認後,倒吸一口涼氣,“此物香氣極淡,人難以察覺,但對漠北特有的‘沙蠍’有極強的吸引力!沙蠍毒性猛烈,且通常是成群出沒!若將此物放在人身上……”
後面的話,蘇尋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沙蠍晝伏夜出,喜陰,若蘭昭身上被放了這東西,夜間宿營時,後果不堪設想!胤明朔不僅要殺蘭昭,還要用這種殘忍的方式,讓他們親眼看著蘭昭被毒蟲噬咬而死!其心之毒,令人髮指!
葉驚瀾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凍結了。他看著那片小小的、不起眼的枯片,又看向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婉娘,眼中翻湧的,是足以毀滅一切的殺意。
“為什麼沒做?” 他問,聲音嘶啞得可怕。
婉娘哭著搖頭:“我……我怕……王爺說,等你們放鬆警惕,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可我……我看到蘭昭公子病得那麼重,他那麼好……你們雖然懷疑我,但也沒有真的……真的傷害我……我下不了手……那天晚上,公子高燒,我拿出那囊水,是真的想救他……那水裡的炙甘草,也是我偷偷加進去的,我怕公子身子太虛,受不住薄荷甘草的涼性……”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葉驚瀾,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葉大俠,我知道我該死……我不求你們原諒……我只求你們……如果……如果你們以後有機會,能不能……能不能救我弟弟……他叫阿生,今年才十二歲,在肅州城的回春堂做學徒……他是無辜的……”
她說完,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倒在地,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只是無聲地流淚,彷彿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篝火噼啪,映照著眾人或震驚、或憤怒、或複雜的臉龐。
葉驚瀾久久沉默。他看著地上那如同枯萎花朵般蜷縮的婉娘,看著她脖頸上自己留下的、猙獰的指痕,看著她臉上絕望的淚水,又看了看手中那片差點害死阿昭的“引魂香”殘片。
恨嗎?當然恨。這女子是胤明朔的刀,差一點就奪走了阿昭的性命。
但……可悲嗎?似乎也可悲。一個被挾持了至親的弱女子,在最後關頭,終究沒能完全泯滅良知。
殺,易如反掌。可殺了她,那個叫阿生的、無辜的孩子,又當如何?胤明朔會放過他嗎?
不殺,此女心思莫測,所言未必全是真,留在身邊,始終是隱患。
葉驚瀾緩緩閉上了眼睛。嫣兒,若是你,會怎麼做?你總是比我更冷靜,更懂得權衡,也更……心懷慈悲。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翻騰的殺意和掙扎,緩緩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墨塵。”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首,卻比之前更加冰冷堅硬。
“在。”
“給她食物和水,看好她。” 葉驚瀾轉過身,不再看婉娘一眼,“在見到她弟弟,確認她所言非虛之前,她的命,先留著。”
“是。”
婉娘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葉驚瀾挺首卻孤寂的背影,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只是這一次,那淚水裡除了恐懼和絕望,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葉驚瀾走回蘭昭身邊,將那片“引魂香”殘片緊緊攥在掌心,尖銳的稜角刺破皮膚,鮮血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胤明朔……你果然,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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