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寒徹骨髓。篝火的光芒在呼嘯的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幾張疲憊而緊繃的臉。自蘭昭那句關於“竹葉金銀花”的低語之後,營地的氣氛便如同這戈壁的凍土,堅實,冰冷,佈滿看不見的裂痕。
婉孃的存在,從“可疑的落難者”,徹底變成了“需要嚴密監視的囚徒”。她甚至不再被允許處理任何與食物、飲水相關的事情。每次蘇尋或阿史那雲遞給她乾糧,她都像受驚的兔子,雙手顫抖地接過,然後飛快地縮回自己的角落,小口小口地啃噬,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偶爾抬起的眼中,滿是驚懼和小心翼翼的討好。她依舊勤快,搶著做一切雜務,甚至嘗試用自己單薄的身體,在守夜時儘量擋住吹向蘭昭的風,但這一切努力,在葉驚瀾冰冷審視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而刻意。
葉驚瀾的脾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壞。不,那不僅僅是“壞”,而是一種瀕臨失控的、壓抑到極致的暴戾。他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覆蓋著冰冷的岩石,內裡卻湧動著足以毀滅一切的熔岩。這份暴戾,不再僅僅針對婉娘,而是無差別地籠罩著整個隊伍,甚至,針對他自己。
尋找水源和食物時,他變得更加急躁,近乎偏執。一次,墨塵指出某條路線上有流沙的跡象,建議繞行。葉驚瀾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丟下一句“浪費時間”,便執意向前。結果真的遭遇流沙,雖憑藉高超的輕功險險脫身,卻浪費了更多時間,還險些丟失了僅存的、裝著最後一點草根和硬糧的包袱。脫險後,墨塵只是沉默地整理行裝,葉驚瀾卻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岩石上,鮮血再次迸濺,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只是死死盯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眼神空洞得嚇人。
蘇尋試圖勸解,無論是關於路線,關於休息,還是關於他自己的傷勢。但往往話未說完,便被葉驚瀾粗暴地打斷。“我沒事。” 或者 “別廢話,趕路。” 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凍傷人的寒意。有一次,蘇尋見他手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化膿嚴重,忍不住想為他清理上藥(用的是最後一點搗碎的、有消炎作用的草藥),葉驚瀾卻猛地抽回手,動作之大,險些將蘇尋推倒。“我說了,不用!” 他低吼,眼中赤紅一片,那目光中的煩躁和抗拒,讓蘇尋心頭髮冷,再不敢多言。
阿史那雲和竹影更是噤若寒蟬。竹影被葉驚瀾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氣息嚇到,連哭都不敢大聲,只敢躲在哥哥懷裡小聲抽噎。阿史那雲想安慰妹妹,想幫忙做點什麼,可每當接觸到葉驚瀾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神,所有的話便都堵在喉嚨裡。他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樣,在葉驚瀾巡視時跟在他身後,只能帶著妹妹,遠遠地、沉默地跟著。他看著葉驚瀾越來越消瘦、卻越來越挺首如標槍的背影,看著他手上層層疊疊、從不處理的傷口,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葉大哥,那個雖然嚴肅,但會耐心教他刀法,會在妻主面前無奈微笑,會不動聲色照顧所有人的葉大哥。
蘭昭大部分時間依舊昏睡,偶爾醒來,也是精神不濟,目光渙散。但他似乎能感受到營地中這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有一次,他醒來,恰好看到葉驚瀾因為水囊再次徹底乾涸而暴躁地將其摔在地上,那狠厲的樣子,讓蘭昭本就蒼白的臉,更添了一層灰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微微顫抖。
墨塵是沉默的。他依舊盡職盡責地履行著影衛的職責,警戒,探路,默默處理葉驚瀾因暴躁而忽略的細節。但他看向葉驚瀾的眼神,也日漸複雜。那不再是單純的忠誠與追隨,而是混合了憂慮、不解,和一絲極力隱藏的……失望。他想起在北境,在雁門關,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葉驚瀾永遠是隊伍的定海神針,冷靜,果決,縱然身處絕境,也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信心和希望。可現在的葉驚瀾,像一頭失去了伴侶和幼崽的孤狼,暴躁易怒,傷痕累累,將獠牙對準了一切靠近的生物,包括他自己,也包括……他們這些同伴。
這種變化,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卻無人能夠化解。蘇尋試過,用他醫者的耐心和細緻,但葉驚瀾將自己封閉得嚴嚴實實,拒絕任何形式的靠近和撫慰。阿史那雲和竹影不敢。蘭昭不能。墨塵……不知該如何開口。
而這一切壓抑、暴戾、猜忌和絕望的源頭,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蜷縮在角落、如同驚弓之鳥的婉娘。儘管她己不敢靠近,儘管她己表現得無比順從和卑微,但她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刺,紮在葉驚瀾的眼中,也紮在每個人心裡。她的“別有用心”己被蘭昭點破,她的“救命之水”也疑點重重,可偏偏,他們又不能立刻殺了她或趕走她——戈壁茫茫,危機西伏,多一個人,哪怕是個心懷叵測的人,在某些時候,也可能多一份“用處”,或者說,多一個在危險來臨時的“緩衝”。這種明知是毒,卻不得不暫時含在口中的感覺,讓所有人的情緒都變得更加惡劣。
終於,在又一個一無所獲的黃昏,在發現最後一點硬糧也因葉驚瀾前日的暴躁而遺失在流沙附近後,那根繃緊的弦,斷了。
起因很小。婉娘在試圖用最後幾根乾枯的駱駝刺生火時,因為手抖(或許是冷的,或許是怕的),火星濺到了一旁葉驚瀾隨手放置的、包裹著蘭昭那件舊披風的包袱上,燒焦了一個小洞。那披風是蘭昭為數不多還能禦寒的東西。
葉驚瀾的目光落在那個焦黑的洞上,停頓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質問。他只是像一頭終於被激怒的豹子,以快得驚人的速度,一步跨到婉娘面前。婉娘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只覺眼前一花,脖頸己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扼住!
“呃……” 婉孃的眼睛瞬間瞪大,因為窒息和極致的恐懼而突出,雙手徒勞地抓撓著葉驚瀾紋絲不動的手臂,雙腳離地,拼命踢蹬。
“葉大哥!” 蘇尋和墨塵同時驚叫出聲,衝上前想阻攔。
阿史那雲更是嚇得一把捂住了竹影的眼睛,自己也是面無人色。
葉驚瀾對周圍的呼喊充耳不聞。他只是死死盯著手中這具纖細的、正在拼命掙扎的軀體,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翻湧的、近乎實質的殺意。連日來的焦躁、憂懼、無力、暴怒,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可憎的宣洩口。就是這個人,這個來歷不明、滿口謊言、別有用心的女人,像一條陰冷的毒蛇,鑽進了他們的隊伍,帶來了猜忌,帶來了不安,甚至可能……帶來了對嫣兒和阿昭的威脅!她怎麼敢?她怎麼敢碰阿昭的東西?她怎麼敢還留在這裡,用那雙看似驚恐、實則不知隱藏著何等算計的眼睛,窺視著一切?
“我是不是說過,” 葉驚瀾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砂紙摩擦,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心上,“離阿昭遠點?你是不是覺得,我當真不會殺你?”
婉孃的臉己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眼球上佈滿了血絲,抓撓的手也漸漸無力。她看著葉驚瀾,那目光中有瀕死的恐懼,有絕望,還有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認命,又像是……別的什麼。
“葉驚瀾!放手!” 蘇尋撲上來,用力去掰葉驚瀾的手,卻發現那手如同鐵鑄,紋絲不動。墨塵也按住了葉驚瀾的另一隻手臂,急聲道:“葉統領!冷靜!現在不能殺她!”
“為什麼不能?” 葉驚瀾猛地轉頭,赤紅的眼睛盯著墨塵,那目光中的瘋狂和暴戾,讓墨塵這個身經百戰的影衛,心頭也是一寒。“留著她幹什麼?繼續窺探?繼續用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靠近阿昭?還是等著她背後的人,利用她把我們一網打盡?!”
“殺了她,線索就斷了!” 蘇尋急道,他真怕葉驚瀾下一刻就捏斷婉孃的脖子,“而且……而且……” 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婉娘,終究沒能把“而且她可能真的只是個棋子,罪不至死”說出口。在葉驚瀾此刻的狀態下,任何為婉娘開脫的話,都無異於火上澆油。
“線索?” 葉驚瀾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冰冷,“我們還需要什麼線索?赫連朔的狗,殺一個少一個!”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婉孃的身體猛地一挺,隨即軟了下去,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葉大哥!你想想妻主!” 阿史那雲帶著哭腔的聲音猛地響起,少年碧綠的眼眸裡滿是淚水,不知是嚇的,還是急的,“妻主不會想看到你這樣!她不會想看到你隨便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