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76章 風起白駝上(1)

作者:朵兒丸子·6小時前

宴會漸入酣暢,酒氣混著脂粉香,在燈火通明的廳堂裡蒸騰。觥籌交錯,笑語喧闐,舞姬的足尖旋轉出令人目眩的弧度,樂師的琴絃撥動著奢靡的節奏。主位上,娜塔莎夫人面泛桃花,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與胤明朔看似相談甚歡,彼此敬酒,言語間機鋒暗藏,卻又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公孫嫣依舊靜立在迴廊紗簾之後,像一個被遺忘的、精美的背景。淺碧色的衣裙在陰影中近乎墨綠,襯得她臉色越發蒼白,唯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隔著朦朧的紗與晃動的光影,冷靜地觀察著廳中的一切,也承受著胤明朔偶爾投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那目光如同帶著倒鉤的鞭子,每一次掠過,都讓她冰封下的神經微微繃緊。她知道,他在評估,在等待,在計算著何時將她這枚棋子,推向棋盤最致命的位置。

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聲,略顯凌亂,打斷了宴樂的節奏。一個身著皮甲、風塵僕僕的漢子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聲音因急迫而帶著喘息:“報——王爺!南門急訊!”

滿堂的喧鬧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胤明朔臉上的閒適笑意淡去,放下酒杯,沉聲道:“講。”

那傳令兵深吸一口氣,快速稟報:“城外三十里,沙棘林附近,發現可疑蹤跡!有激烈打鬥痕跡,殘留血跡未乾,現場找到這個——” 他雙手呈上一物。

旁邊侍立的護衛立刻接過,快步送到胤明朔面前。那是一個染血的、樣式粗陋的皮囊,上面沾滿黃沙和暗褐色的血漬,但皮囊一角,用細線歪歪扭扭地繡著一個幾乎磨平的、模糊的標記——那標記,公孫嫣在囚車上,曾瞥見胤明朔手下某個小頭目腰間掛的皮囊上有類似的,似乎是他們內部用以區分的暗記。

胤明朔拿起皮囊,指尖摩挲著那標記,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他抬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迴廊方向,在公孫嫣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而篤定,彷彿在說:看,他們來了。

“可曾見到人?” 胤明朔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未曾!” 傳令兵搖頭,“現場只有打鬥痕跡和血跡,對方清理得很乾淨,沒留下明顯去向。但據痕跡判斷,人數極少,不超過三人,其中一人傷勢極重,幾乎是被拖行。他們……應該是朝著白駝城方向來了,而且速度很快,非常快,像是不顧一切在趕路。”

不超過三人,一人重傷,速度極快,不顧一切……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如同一把重錘,狠狠敲在公孫嫣的心上。是驚瀾!一定是他!還有阿昭……阿昭怎麼樣了?那“傷勢極重,幾乎被拖行”的人……不,不會的……

冰甲之下,五臟六腑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她幾乎窒息。但她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只有那交疊在身前的、掩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刺入掌心舊傷,鮮血蜿蜒流下,溫熱黏膩,是她與內心驚濤駭浪之間唯一的、痛楚的聯結。

“哦?” 胤明朔挑眉,將染血的皮囊隨意丟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環視了一圈神色各異的賓客,最後將目光落在娜塔莎夫人臉上,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看來,有不知死活的客人,不請自來,還想給本王的宴會添點……助興的節目?”

娜塔莎夫人美目流轉,嬌笑道:“敢在王爺的地盤上撒野,怕是嫌命長了。不過是些喪家之犬,垂死掙扎罷了,王爺何必放在心上?莫要擾了諸位貴客的雅興。” 她話雖如此,眼神卻銳利地掃過那傳令兵和染血皮囊,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尋常。

“夫人說的是。” 胤明朔從善如流,舉杯向眾人示意,“些許跳樑小醜,不足掛齒。來,諸位,滿飲此杯!今夜,不醉不歸!”

賓客們雖心中驚疑,但見胤明朔氣定神閒,也紛紛附和舉杯,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只是那熱鬧底下,己然潛藏了一股暗流。不少人的目光,開始若有若無地瞟向廳外,或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公孫嫣知道,訊息己經傳開。葉驚瀾他們逼近白陀城的訊息,就像投入滾油的水滴,雖然暫時被胤明朔強壓下去,但那股不安和躁動,己經在這繁華的宴會下悄然瀰漫。胤明朔手下的人會加緊戒備,城中的各方勢力也會聞風而動。這潭水,要被攪渾了。

而這,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胤明朔不再看她,轉而與身旁一位部落頭領低聲交談,但公孫嫣能感覺到,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始終如同無形的蛛絲,纏繞在她身上。他在等,等葉驚瀾他們徹底闖入這張網,等那最“精彩”的時刻到來。

宴會繼續,絲竹聲更顯急促,舞姬的旋轉愈發令人眼花繚亂,彷彿試圖用這虛假的繁華,掩蓋即將到來的風暴。酒酣耳熱之際,一些將領模樣的人開始藉著酒意,高聲談論起如何“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言語粗鄙,充滿殺氣。娜塔莎夫人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悅,但並未出聲制止。

公孫嫣靜靜地看著,聽著。她將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句有意無意的話,每一個細微的舉動,都刻入心底。胤明朔麾下將領的驕橫與隱隱的不安,娜塔莎眼中閃過的算計與不耐,某些小部落使者閃爍的眼神……所有這些,都是資訊,是可能被利用的縫隙。

時間在喧囂與等待中緩慢流逝。對公孫嫣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她不知道葉驚瀾他們此刻具體在何處,傷勢如何,阿昭是否還活著……未知如同最鈍的刀子,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但她不能亂,不能露出任何破綻。胤明朔在等,她也在等。等一個變數,等一個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更久。廳外的喧囂似乎隱約有了變化,不再是單純的宴飲歌舞之聲,似乎摻雜了一些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呼喝與金屬碰撞聲,很輕微,很快又被近處的聲浪掩蓋,但公孫嫣捕捉到了。她垂下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胤明朔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狩獵般的興奮。他抬眼,再次看向迴廊方向,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游移,首首地鎖定了紗簾後的公孫嫣,然後,他對著侍立在一旁的嬤嬤,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嬤嬤會意,悄無聲息地走到公孫嫣身邊,低聲道:“姑娘,王爺有請,移步廳中。”

來了。

公孫嫣的心,在瞬間沉靜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她緩緩抬起眼簾,灰藍色的眸子在晃動的光影中,平靜無波,宛如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她沒有看那嬤嬤,只是輕輕頷首,動作帶著一種被精心訓練過的、木偶般的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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