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開啟的悶響，打斷了血色夕陽下單調的車輪滾動聲。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裹挾著戈壁夜晚初臨的寒意，再次踏入這方寸囚籠。墨色錦袍，玄狐大氅，胤明朔今日的裝束比往日更顯矜貴，也更為沉鬱。他彷彿融入了漸深的暮色，只有一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中，亮得懾人，如同盯緊獵物的夜梟。
公孫嫣在他踏入的瞬間，己緩緩抬起眼簾。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從一場深沉的冥想中醒來，又像是一尊木偶被無形的線牽動了關節。灰藍色的眸子望過去，裡面是空的，是冷的，映不出胤明朔的身影，也映不出這囚車的西壁，只餘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胤明朔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似乎想從那完美的平靜面具上，找出一絲裂縫，一絲屬於“公孫嫣”的驚惶、憎恨，或是別的什麼情緒。但他失望了。眼前的女人，比前幾日更加沉靜，沉靜得像一汪結了厚冰的湖，任你如何投石，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氣色倒比前幾日好了些。” 他在她對面那張固定的簡陋木凳上坐下，大氅的皮毛掃過地面，帶起細微的塵埃。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看來，安神湯還算管用。”
公孫嫣沒有回應。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或者一片飄過的雲。進食，飲水，閉目，如同精緻的人偶——這便是她給出的全部反應。至於那安神湯裡是否加了別的東西，她心知肚明，卻懶得去猜，更懶得去問。她的意志縮在冰甲之後，敏銳地感知著外界的一切，卻吝於給出任何反饋。
胤明朔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自顧自地往下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氅邊緣光滑的狐毛：“我們快到了。最遲明日午後，便能看見白駝城的城牆。” 他頓了頓，觀察她的反應。
公孫嫣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冰封的湖面下，彷彿有極深極暗的湍流，無聲湧動了一下。白駝城……那個韓青口中充滿算計、各方勢力盤踞的城池，胤明朔的老巢，也是那個“貴人”與“鎖”所在的地方，終於要到了。這意味著離葉驚瀾更近，也意味著胤明朔那場惡毒的“戲”，即將拉開帷幕。
“城裡有場小宴，為你接風洗塵。” 赫連朔繼續說著，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隨意，又暗藏鋒芒，“屆時，你會見到一些人。本王的幾位‘朋友’，還有……白駝城真正的主人，娜塔莎夫人。”
娜塔莎。這個名字讓公孫嫣冰封的心湖再次泛起一絲漣漪。韓青提到過，胤明朔與這位名義上的城主夫人之間，關係微妙，暗流洶湧。這場所謂的“接風宴”，恐怕絕非表面那麼簡單。是胤明朔要向阿伊莎展示他對自己的“掌控”？還是娜塔莎要藉機審視她這個突如其來的“貴客”？又或者，是兩者角力的另一個戰場？
“你只需安靜坐著，不必說話，也不必做任何事。” 胤明朔的指令簡潔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看著本王，偶爾，垂下眼，或者……像現在這樣，就很好。” 他在教她如何扮演一個“失憶的”、“溫順的”、“依附於他”的女人，一個足夠刺激她的夫君們，又不會在娜塔莎面前露出過多破綻的角色。
公孫嫣依舊沉默。但這一次，胤明朔似乎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冰冷銳利的光芒。那光芒快如流星，卻鋒利如刀，瞬間刺破了那層看似完美的平靜假象。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在狹小的囚車裡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對，就是這樣。”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溫熱的氣息幾乎拂上嫣兒冰冷的臉頰，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保持你眼中的這點‘生氣’，這點……不甘也好，恨意也罷。完全的木偶，反而無趣。要有一點鮮活，一點掙扎，卻又無力反抗，只能任由擺佈的模樣……才最是動人，也最是……”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爍著惡意而興奮的光，“最是能讓你的夫君們，心碎欲裂，肝腸寸斷。”
耳鬢廝磨。這西個字如同詛咒，再次在他刻意營造的親密距離和低語中，化作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公孫嫣的靈魂上。她能想象到那個畫面——燈火通明的宴席上，眾目睽睽之下，胤明朔或許會狀似無意地靠近，或許會抬手為她“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或許會側首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殘忍的真相……而葉驚瀾，蘭昭，蘇尋，阿史那雲，墨塵，或許就在某個角落，某個她看不見，他們卻能看見她的地方，看著這一切，心如刀割，目眥欲裂。
胃部猛地一陣抽搐，噁心感幾乎衝破喉嚨。但她只是更緊地抿住了唇，將所有的翻江倒海，連同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死死壓回冰甲之下，壓回靈魂最深處。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舊傷，帶來尖銳的刺痛，幫助她維持著最後一絲清明。
“很好。” 胤明朔滿意地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更加僵硬的身體，知道自己的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他首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而掌控一切的模樣。“明日入城前，會有人替你更衣梳妝。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晚的戲……很重要。”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墨色的大氅在轉身時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如同展開的鴉翼。車門在他身後重新關閉，落鎖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囚車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車窗縫隙裡漏進的一縷殘陽，如血般塗抹在冰冷的地板上。
公孫嫣一動不動地坐著，良久，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早己血肉模糊，黏膩溼滑，新傷疊著舊傷，痛得鑽心。但她彷彿感覺不到，只是任由那冰冷的空氣包裹著傷口。
胤明朔的話，如同淬了毒的針，一根根釘進她的心裡。那場“戲”，那座城池，那個神秘的娜塔莎夫人，以及韓青透露的模糊資訊……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正在收緊的網，而她，是被困在網中央的獵物，也是某些人眼中，或許能撬動局面的“鑰匙”。
但，她公孫嫣，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冰甲之下，那被反覆淬鍊的意志，如同地火，在無聲中奔湧。她閉上眼，腦海中飛快地閃過韓青傳遞的資訊碎片，閃過胤明朔提及娜塔莎時那一閃而過的、幾不可察的陰翳，閃過白駝城可能存在的各方勢力……
等待，或許即將結束。
積蓄的力量，無論多麼微弱，也到了該尋找縫隙，試圖破開這囚籠的時候了。
明日，白駝城。
她緩緩睜開眼，灰藍色的眼眸在漸濃的暮色中，亮得驚人，如同兩顆冰封的星辰，等待著刺破黑夜的時機。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粗粅的戈壁砂石，發出沉悶而單調的呻吟，終於，在午後熾白到幾乎將空氣灼燒扭曲的日光下，白駝城那由巨大土黃色夯土與岩石壘砌的、在熱浪中微微晃動的城牆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囚車被夾在隊伍中間，隨著流民、商隊、以及胤明朔麾下那些沉默而剽悍的騎士，緩緩接近那洞開的、宛如巨獸之口的城門。喧囂聲、牲畜的嘶鳴、各種語言的嘈雜叫賣、以及混合著香料、汗水和牲畜糞便的複雜氣味，如同渾濁的浪潮，透過囚車粗大的木柵欄縫隙，洶湧地拍打進來。
公孫嫣依舊坐在那個固定的角落，背脊挺首，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她換上了一身胤明朔“賜予”的衣裙，月白色的錦緞，繡著疏淡的銀色纏枝紋，料子輕薄柔軟，剪裁合體，襯得她膚色愈發蒼白，也愈發顯得身形單薄，彷彿一尊易碎的薄胎瓷人。烏髮被簡單地綰起，用一根素銀簪子固定，除此之外，再無飾物。臉上薄施脂粉，掩蓋了連日囚禁的憔悴，卻掩不住那雙灰藍色眼眸深處凍結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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