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175章 餘燼微光(2)

作者:朵兒丸子·18小時前

穿過燈火通明、守衛森嚴的迴廊,隱約有絲竹樂聲和喧囂的人聲從前廳方向傳來。越是靠近,那喧囂便越是清晰,混合著酒香、肉香、脂粉香,以及一種屬於權力與慾望交織的、特有的浮華與躁動。

她沒有進入正廳,而是被引至正廳側面,一道以精美木雕和半透明紗簾隔出的迴廊上。從這裡,可以清晰地看到正廳內的景象,而廳內之人,若不刻意看向這個被紗簾和陰影巧妙遮掩的角落,則很難注意到她的存在。

一場典型的、屬於邊陲權貴的夜宴正在上演。鋪著華麗氈毯的大廳內,燈火璀璨。主位上,坐著一位身著華美漠北服飾、頭戴珠冠、年約三旬、容貌豔麗卻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戾氣與精明的女子——想必就是那位娜塔莎夫人。她身側稍下的位置,便是赫連朔。他換了身暗紅色織金長袍,少了幾分平日的沉鬱,多了幾分屬於宴飲的張揚,正舉杯與座中幾位頭領模樣的人談笑,眼神卻不時掃過全場,帶著審視與掌控。

下方兩側,跪坐著數十人,有漠北貴族,有商賈頭領,有部落使節,亦有赫連朔麾下的將領。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舞姬在中央鋪著地毯的空地上旋轉騰挪,紗衣飄飛,環佩叮噹。一片奢靡喧囂。

公孫嫣的目光,卻像是穿透了這浮華的熱鬧,只落在赫連朔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與娜塔莎夫人之間那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微妙氛圍上。娜塔莎笑容明豔,應對得體,但偶爾掠過赫連朔的眼神,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與評估。而赫連朔,雖姿態閒適,與阿伊莎交談時也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可那深邃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毫無笑意的漠然。

果然,聯盟脆弱,各懷鬼胎。

就在她凝神觀察時,一陣刻意壓低、卻又因酒意而顯得比平時清晰的交談聲,從她所站迴廊下方、一處被大型盆栽半掩的角落裡傳來。那裡似乎是供侍從暫歇或傳遞酒食的通道,兩個穿著侍從服飾、面有醉意的漢子,正靠在陰影裡偷閒嚼舌。

“……聽說了嗎?南邊來的訊息……” 一人含糊道,打了個酒嗝。

“南邊?王爺這次親自出馬,不就是為了南邊那點子事?聽說撈回來個天仙似的美人兒,就藏在那院裡……” 另一人聲音猥瑣,帶著豔羨。

“呸!誰跟你說美人兒!” 先前那人似乎更清醒些,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和……恐懼?“我說的是南邊追過來的尾巴!就那個……葉什麼的,以前北境那個殺神!”

葉?!

公孫嫣搭在冰涼欄杆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心跳在瞬間漏跳了一拍。冰甲之下,那深藏的核心,猛地悸動。但她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彷彿只是被廳中舞姬一個高難度的旋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葉……葉驚瀾?” 另一人似乎也清醒了些,聲音裡帶上了緊張,“他真追來了?不是說他那個寶貝弟弟快不行了,在戈壁裡自身難保嗎?”

“快不行?那是前幾天!” 先前那人聲音壓得更低,卻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你是不知道!咱們派出去‘引路’的幾波人,折了多少!第三隊的黑鷂子,帶著七個好手,全是追蹤下毒的好手,在水源邊設了套,結果你猜怎麼著?全死了!就一個跑回來報信的,也只剩半口氣,說那葉驚瀾跟瘋了一樣,揹著個半死的人,愣是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闖了過去,還反殺了他們三個!那傢伙,聽說眼睛都是紅的,見人就砍,跟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惡鬼似的!”

“還有第西隊,在沙磧子裡拴上了,本想按王爺吩咐,一點點吊著,引到咱們設好的大網那兒去。結果……嘿!” 那人灌了一口不知從哪順來的酒,咂咂嘴,聲音裡帶著後怕,“也不知道那葉驚瀾是狗鼻子還是怎麼的,愣是從沙暴天裡摸到了他們藏身的巖縫!一場混戰,第西隊又丟下五條人命,才勉強脫身!帶隊的禿鷲回來說,那姓葉的,根本不要命了!為了搶一塊破布頭——好像是那女人衣裳上扯下來的——胸口捱了一刀都渾然不覺,差點把禿䴉的膀子給剁下來!”

“我的老天爺……” 另一人倒吸一口涼氣,“這……這還是人嗎?他弟不是快死了?他這麼拼命,自己不要命了?”

“要命?我看他是瘋了!” 先前那人語氣篤定,帶著一種講述恐怖傳聞的驚悚快意,“禿鷲說,他最後看見那葉驚瀾,揹著個人,渾身是血,在沙暴裡走,那眼神……禿鷲也算刀頭舔血半輩子,他說他從沒在活人眼裡見過那種光,又冷又瘋,像要把看到的一切都燒了、碎了!根本不在乎前頭是刀山還是火海,就是要往前闖!”

“王爺……王爺不是說了,要留活口,尤其是那個葉驚瀾,要‘親眼看著’嗎?這麼個瘋法,底下人怎麼留手?”

“留手?誰他媽敢留手?那瘋子上來就是要命的架勢!王爺是說了要活口,可也沒說讓兄弟們拿命去填啊!現在底下人都傳開了,說那葉驚瀾,越來越失控了!跟條嗅到血腥味的瘋狗沒兩樣,逮誰咬誰,偏偏還他孃的身手嚇人!幾隊人馬,硬是沒攔住他,反而被他順著咱們故意留的‘線’,越追越近了!聽說,最遲明後兩天,怕是就要摸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

“這麼快?!” 另一人驚呼,“那……那王爺還在這兒設宴?院裡那美人兒……”

“你懂個屁!” 先前那人似乎覺得自己知道得多,語氣帶著教訓,“王爺這叫‘請君入甕’!那葉驚瀾不是瘋嗎?不是不要命也要找他婆娘嗎?王爺就把餌下好了,讓他來!等他真闖到這兒,親眼看見他婆娘在王爺身邊……嘿嘿,那才叫有意思!到時候,瘋狗變成死狗,還不是任由王爺拿捏?”

兩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似乎又扯到了別的閒話,然後被管事的低聲喝罵驅散。

迴廊上,紗簾後。

公孫嫣依舊保持著倚欄而望的姿勢,彷彿被廳中奢華的宴飲和曼妙的舞姿深深吸引。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聽到“越來越失控了”那幾個字時,胸腔裡那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然後沉甸甸地墜下去,墜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淵。

失控……

驚瀾……

她彷彿能透過這遙遠的距離,看到那片吞噬生命的黃沙戈壁,看到那個她深愛的男人,如何揹負著生死不知的蘭昭,渾身浴血,在絕境和追殺中,一步一個血印,瘋狂地朝著可能有她的方向衝撞。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殺意,是絕望燃燒到極致後,剝離了所有理性、只餘下本能和執念的瘋狂。他不再是他,是掙脫了鎖鏈、只為撕咬目標而存在的兇獸。

痛。那是比赫連朔任何言語羞辱、任何精神摧殘都要尖銳千百倍的痛。像是有無數把燒紅的鋼針,從內而外,將她冰封的鎧甲刺得千瘡百孔,扎進她的靈魂,翻攪,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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