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方向,是地圖上箭頭所指,也是那垂死馬匪最後吐露的方位。沙磧,意味著更加鬆軟難行的流沙區域,也意味著更加變幻莫測的風向和潛藏的沙暴風險。但此刻,這些危險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漣漪,只有那個“穿藍衣的女人”,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燒灼著他的五臟六腑,驅使著他近乎透支體力地向前、再向前。
他不敢停歇,一邊留意著懷中地圖上潦草的標記,一邊銳利的目光掃過沿途每一處可疑的痕跡。
風化的巖柱,枯萎的胡楊殘根,被沙半掩的白骨……漠北戈壁從不缺少死亡的印記,但葉驚瀾尋找的,是生的痕跡,是逃亡的蹤跡。
離開水源地約莫半個時辰後,在一處相對背風的沙坳邊緣,他發現了異樣。幾處散亂的足跡,比尋常野獸的蹄印更大,更凌亂,顯然是人的腳印,而且不止一人。腳印深淺不一,方向朝著東北,其中幾對腳印旁邊,有拖拽的痕跡,像是有人受傷或被挾持。更讓葉驚瀾心頭一緊的是,在幾塊礫石上,他發現了己經乾涸、但顏色尚新的暗褐色斑點——是血!血跡斷斷續續,沿著足跡和拖痕的方向,延伸向沙磧深處。
是追殺者?還是被追殺者?
葉驚瀾蹲下身,仔細辨認。血跡顏色、新鮮程度,與水源地那兩具屍體附近的相近,時間上吻合。拖痕旁有較為小巧的腳印,不似成年男子……像女子,或半大孩子。而另一些腳印則沉重雜亂,帶著殺氣騰騰的追攆意味。
他的心狂跳起來。藍衣女子,追殺,血跡……一切線索,似乎都在指向那個他不敢深想、卻又瘋狂期盼的可能。
他循著血跡和足跡,繼續深入。沙磧的地面開始變得鬆軟,每走一步,靴子都會陷入沙中,速度被迫減慢。風也大了起來,卷著細沙撲打在臉上,生疼。遠處,天地相接處灰濛濛一片,那是沙暴可能來臨的徵兆。
葉驚瀾不敢耽擱,遮住口鼻,自己則眯起眼,頂著風沙前行。血跡和足跡在風沙中時隱時現,有時被流沙掩埋,有時又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重現。追蹤變得異常艱難,但他憑藉著多年軍旅生涯磨礪出的追蹤術和那股近乎偏執的信念,死死咬住了這條線索。
又前行了約莫一刻鐘,在一處巨大的、被風蝕成千瘡百孔的紅褐色巖山腳下,痕跡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
巖山底部,有一個勉強可容數人避風的淺凹。此刻,淺凹附近一片狼藉。沙地上有明顯的打鬥痕跡,比水源地那裡更加激烈,沙土被刨開,礫石飛濺得到處都是。一匹死馬倒斃在凹口,馬頸被利刃斬開大半,鮮血浸透了身下的大片沙地,己然凝固發黑。馬屍旁,散落著折斷的箭矢、破損的皮囊,還有幾件被撕爛的、沾滿血汙的灰褐色衣物碎片——與水源地那兩具屍體所穿相同。
追殺者在這裡追上了目標,並且發生了激烈的搏殺!看這情形,被追殺的一方,似乎進行了相當頑強的抵抗。
葉驚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上前,在巖凹內外仔細搜尋。除了追殺者的痕跡,他還發現了幾處不同的腳印,其中一雙,明顯是女子靴子留下的,腳印小巧,步伐慌亂,其中一隻腳印旁,有一小灘己經變成褐色的血跡,看形狀和滴落方向,像是手臂受傷。
在巖凹最深處,一塊突出的岩石下,葉驚瀾發現了一小片被撕扯下來的、天青色的柔軟布料,布料邊緣染著血跡。他顫抖著手,拾起那片布料。料子質地不錯,是江南一帶常見的細棉,染了雨過天青色,在漠北極為罕見。而那顏色……正是嫣兒最常穿的藍色之一!
布料的一角,還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寧”字的半邊。這繡工稚嫩,絕非出自嫣兒之手,倒像是……初學女紅的孩子的手筆。
是嫣兒!一定是她!她還活著!她在反抗!她在逃亡!
葉驚瀾將那片天青色布料緊緊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到發白,彷彿要透過這冰冷的布料,感受到遠方人兒的溫度和氣息。狂喜如同岩漿,瞬間沖垮了連日來的焦灼和絕望,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和揪心。血跡,打鬥,折斷的箭矢,死馬……她受傷了!她在被追殺!她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
他強迫自己冷靜,繼續搜尋。在巖凹另一側的沙地上,他發現了一些被匆忙掩埋、但仍露出痕跡的物品:一個空的牛皮水囊(樣式普通),幾塊吃剩的、硬如石頭的乾糧渣,還有……一塊被沙土半掩的、小小的、溫潤的白玉平安扣。平安扣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繫著,玉質普通,但雕刻著簡單的祥雲紋,是民間常見的給孩子佩戴的護身符。
葉驚瀾拾起平安扣,入手微涼。這不是嫣兒的東西,也不是他們一行人中任何人的。
他來不及細想,將平安扣連同那片布料一起小心收好。目光再次投向沙地。追殺者的足跡和被追殺者的足跡,在巖凹外匯聚,又朝著東北偏東的方向延伸而去,只是這一次,足跡更加散亂倉皇,血跡也更多、更密,顯然搏殺之後,逃亡的一方情況更加不妙。
而就在那延伸的足跡旁,一處較為堅硬的沙礫地上,葉驚瀾發現了用石頭劃出的、一個極其潦草、幾乎難以辨認的箭頭標記,指向東北方。箭頭旁邊,似乎還劃了半個模糊的、像是“水”字的符號,但只完成了一小半,就被拖拽的痕跡掩蓋了。
是嫣兒留下的!她在如此危急的關頭,仍試圖留下指向!是了,她知道自己可能無法逃脫,她在試圖給可能追來的人(或許是他,或許是其他尋找她的人)指明方向!那半個“水”字元號,是想提示水源?還是別的什麼?
葉驚瀾只覺得一股熱血首衝頭頂,喉嚨發緊。他的嫣兒,在絕境之中,依舊如此聰慧堅韌!
不再猶豫,他朝著箭頭所指的東北偏東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發足狂奔。風沙更大,幾乎迷了眼,但他不管不顧,眼中只有地上那些越來越淡、卻依舊頑強指向遠方的足跡和零星血跡。嫣兒,堅持住!我來了!我找到你了!這一次,無論如何,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
身後,是吞噬生命的荒原和無盡的追殺陰影。
前方,是心愛之人用生命留下的、微弱的求生痕跡,和吉凶未卜的渺茫希望。
葉驚瀾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昏黃的風沙,義無反顧地衝向那未知的、可能連線著生離死別的遠方。
而在他們身後遙遠的岩石營地,蘇尋正焦灼地等待著,時不時望向葉驚瀾離去的方向,又擔憂地看看懷中氣息微弱的蘭昭,和被捆縛在一旁、眼神空洞絕望的婉娘。墨塵早己出發,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未被汙染的水源。阿史那雲緊緊的挨著竹影,望著越來越昏黃的天空,碧綠的眼中滿是恐懼。
。了來要的真乎似,暴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