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與原先規律沉穩的守衛踱步聲不同。接著是壓低嗓音的簡短交談，鑰匙插入鎖孔的細微響動。
公孫嫣在黑暗中睜開眼，悄無聲息地坐起身，目光投向門口。是娜塔莎這麼快就來“審問”了？不，不像。若是娜塔莎，陣仗不會這麼小，守衛的態度也不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走廊裡稍亮一些的光線透了進來，勾勒出一個高大的、帶著濃重壓迫感的輪廓。
是胤明朔。
他獨自一人，反手輕輕掩上門，將那點光線和他與外界隔絕開來。屋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他身影邊緣模糊的光暈，和他那雙在暗處閃爍著幽光的眼睛。
公孫嫣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瞬間繃緊。他怎麼會在這裡？娜塔莎怎麼會允許他單獨來此？是達成了什麼交易，還是他用了什麼手段支開了守衛？無論是哪一種，對她都絕非好事。
她沉默地看著他，沒有驚慌失措地後退，也沒有出聲質問，只是將身體調整到一個可以隨時做出反應的姿勢，儘管她此刻的力量微乎其微。
胤明朔似乎很欣賞她這副如臨大敵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他緩步走近，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囚室裡異常清晰。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如同審視一件即將到手的獵物，充滿了玩味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
“看來，娜塔莎夫人的‘好生看管’，也不過如此。”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絲嘲弄，“或者，她是有意給本王一個……私下處理問題的機會？”
公孫嫣依舊不語，灰藍色的眸子在昏暗中靜靜與他對視，試圖從他臉上看出真正的意圖。
胤明朔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碴般的寒意：“別緊張，本王暫時不會殺你。你還有用，尤其是現在，更有用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欣賞公孫嫣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慢悠悠地從懷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以火漆封緘的密函，在指尖把玩著，火漆上隱約可見一個猙獰的獸頭印記。
“剛收到的訊息，八百里加急。” 胤明朔的聲音如同浸了毒的蜜糖，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公孫嫣的耳膜上，“你的好情郎，葉驚瀾，還有他那‘忠烈滿門’的葉家……攤上大事了。”
公孫嫣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胤明朔很滿意她這細微的反應，繼續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說道：“朝廷己頒下明旨，葉驚瀾之父，前北境副帥葉鋒，勾結敵國，暗通款曲，致使三年前黑水河一役我軍慘敗，證據確鑿。葉家滿門，皆以叛國論處。葉驚瀾身為葉鋒之子，暗衛統領，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擅離職守，潛入白駝城劫掠要犯，罪加一等。”
他每說一句，公孫嫣的臉色就白上一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胤明朔，彷彿要將他刺穿。
“陛下震怒，” 胤明朔欣賞著她的蒼白，緩緩吐出最後一句，“下旨，兩日後，午時三刻，葉驚瀾及其在京親族，共一百三十二口，於西市刑場……明正典刑，全家抄斬，以儆效尤。”
“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公孫嫣腦海裡炸開。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刻逆流衝上頭頂。耳鳴聲尖銳地響起，幾乎蓋過了胤明朔後面的話。
兩日後……抄斬……一百三十二口……
葉老將軍……那個一生剛烈、戍守邊關、最後馬革裹屍還落得個叛國汙名的老人……驚瀾……還有葉家那些或許她從未謀面、卻因葉驚瀾而變得鮮活起來的親族……
假的！一定是假的！是胤明朔的詭計！是為了打擊她，擾亂她心神！
可那密函上的印記……那獸頭……是刑部還是……不，胤明朔沒必要在這種一查便知的事情上撒謊，尤其是，他此刻眼中那混合著惡意、快意和一絲試探的光芒，如此真實。
他真的帶來了這個訊息。葉家，危在旦夕。驚瀾拼命救她，她卻把他推向了更深的深淵？不，旨意是下給葉驚瀾及其親族，驚瀾此刻不在京城……但“擅離職守”、“劫掠要犯”的罪名己然坐實，這旨意一下，驚瀾便從營救同伴的勇士，變成了坐實罪名的逃犯，天下雖大，己無他立錐之地！而葉家留在京城的那些人……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舊傷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那刺痛才勉強讓她保持著一絲清明。
不能亂……公孫嫣，現在不能亂！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壓下喉間的腥甜和眩暈。再抬頭時，眼中那瞬間的崩潰與劇痛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冰冷，以及冰層下燃燒的、孤注一擲的火焰。
“王爺特意來告知我這個訊息，” 公孫嫣開口，聲音因之前的窒息和此刻的心緒激盪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悔不當初，還是想以此要挾，讓我為你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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