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墨汁潑灑後又凝固成的膠塊,沉重地壓在殘破的胸膛上。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腥甜和戈壁夜風粗糲的沙塵,刮擦著火燒火燎的喉嚨和肺葉。冷,是浸透骨髓的冷,從傷口流失的血,從心底泛起的寒,一層層疊加,幾乎要凍結他奔流的血液。痛,則是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鈍痛與銳痛交織,左肩箭創、後背刀傷、數不清的淤青擦傷,還有那強行衝開封鎖、燃燒內腑本源帶來的、彷彿要將靈魂都撕裂的空虛與灼痛。
但他不能停。
腳下是崎嶇嶙峋的戈壁巖地,偶爾有低矮的沙棘叢和風化的怪石,在慘淡的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暗影。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刀尖,牽扯著全身的傷口。耳中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還有……背後傳來的,那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斷絕的呼吸。
阿昭。
那個總是努力挺首背脊、眼神倔強的公子,此刻正伏在他的背上,用粗糙的布條緊緊縛著,他的身體滾燙,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葉驚瀾甚至能感覺到,那貼著自己脊背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那麼艱難,那麼輕,輕得讓他心膽俱裂。
他不敢停下檢視,不敢有絲毫耽擱。身後,白駝城方向,火光與人聲並未徹底平息,追兵的呼喝與犬吠,如同附骨之蛆,時遠時近,始終縈繞在耳際。胤明朔不會放過他們,娜塔莎為了地宮的秘密,也絕不會讓他們輕易逃脫。全城戒嚴,西門緊閉,他們是從一處年久失修、守衛相對鬆懈的排水暗渠豁口拼死鑽出來的,身上沾滿汙穢,留下了無法掩蓋的氣味和痕跡。
必須跑,不停地跑,離那座吞噬了他妻主的魔窟越遠越好,離那些追兵越遠越好。
可是,嫣兒……
那個名字,每一次在心底劃過,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狠狠捅進心口,再狠狠攪動。她最後看他的眼神,那雙總是清澈沉靜的灰藍色眼眸裡,盛滿了決絕的淚光,和不容置疑的祈求——走!帶著阿昭,活下去!
她推開了他,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擋住了胤明朔和娜塔莎的視線,為他們爭取了那一線生機。她獨自留在了那裡,留在了那個惡魔和那個貪婪女人的手中,面對未知的、可以想見的折磨與屈辱。
“等我。” 她最後的口型,無聲地說。
可他怎麼等?他怎麼能等?
五臟六腑都在焚燒,不是傷口的痛,是心被活生生剜去一塊、又被放在烈火上炙烤的痛!是他的妻主,他放在心尖上疼著寵著,連皺眉都捨不得的小姑娘,此刻正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而他,卻只能揹著另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公子,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逃竄!
“呃——!” 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側頭,一口淤血噴在旁邊的岩石上,在月光下呈現出暗沉的黑紅色。身體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栽倒。他連忙伸手撐住旁邊一塊風化的巨石,粗糙的石面磨礪著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勉強拉回了即將潰散的意識。
蘇尋,立馬施針,還有他和阿史那雲在白駝城帶出來的治傷的藥。
蘇尋說:
‘不能倒。葉驚瀾,你不能倒在這裡。
阿昭需要你。嫣兒……妻主……還在等你。’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更濃烈的腥甜和劇痛讓他精神一振。反手輕輕託了託背後昏迷的阿昭,確認那微弱的呼吸還在,葉驚瀾深吸一口混雜著血腥與沙塵的冷冽空氣,再次邁開了灌鉛般沉重的雙腿。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戈壁茫茫,西野無邊。白駝城是回不去了,其他綠洲城鎮也可能有胤明朔的眼線。身上的傷急需處理,阿昭的高熱更需要藥物。水和食物也己告罄。
絕境。真正的絕境。
但比絕境更讓他煎熬的,是腦海裡反覆閃現的畫面——胤明朔掐著嫣兒脖頸時那猙獰的笑,娜塔莎審視貨物般的冰冷目光,還有嫣兒被帶走時,那挺首的、卻彷彿下一刻就會折斷的背脊……
他的小姑娘。
那個會在江南煙雨裡,對著他淺淺一笑,眉眼彎彎,讓整個黯淡天地都為之明亮的小姑娘。
那個會在夜深人靜時,靠在他肩頭,低聲訴說對父母思念,淚水打溼他衣襟,卻又很快擦乾眼淚,說“有驚瀾在,我不怕”的傻姑娘。
那個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恨不得將全天下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連說話重一點都捨不得,只想看她永遠平安喜樂、遠離一切風雨塵囂的,他的妻主。
他葉驚瀾此生,江湖漂泊,快意恩仇,也曾刀頭舔血,歷經生死。他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爭,什麼都敢奪。唯獨將她放在心尖上,視若珍寶,亦視若軟肋。他願為她斂去一身鋒芒,洗手作羹湯;也願為她重執舊刃,蕩平一切魑魅魍魎。
他自己都捨不得讓她受一絲委屈,皺一下眉頭。
?麼什憑人旁
?營敵於囚,里千掠擄將麼什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