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夜風中搖曳，火星飛濺，旋即湮滅在無邊的黑暗中。
胤珩坐在火堆旁，雙手交握，指尖微微泛白。公孫嫣那句“陛下把你支到西域來，是為了保護你”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他心中那片原本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他回想起臨行前父皇召見他時的情景。那日御書房中，父皇坐在龍案後，神色比往常更加疲憊，鬢邊彷彿又多添了幾縷白髮。他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許多瑣事——路上要注意保暖，西域晝夜溫差大；飲食要當心，不要隨便吃當地人給的東西；遇事多與鎮北王商議，不要自作主張……
當時他只當是父皇慈愛之心氾濫，並未深思。可現在想來，那些絮叨的話語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不安——彷彿父皇早己預料到，他這一趟西域之行，絕不會太平。
“可是，”他抬起頭，看向公孫嫣，“如果京城真的有人想對我不利，父皇為何不首接將那人拿下，反而要大費周章地把我支走？這豈不是治標不治本？”
公孫嫣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跳動的火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因為那個人，很可能連陛下也動不了。”
胤珩的心猛地一沉。
連父皇也動不了的人——放眼整個大燕朝，這樣的人屈指可數。要麼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要麼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要麼……就是那個隱藏在暗處、連皇帝也無法完全掌控的暗月司。
“殿下，”公孫嫣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所以不便多說。但我希望你記住一句話——在這世上，不是所有看起來是敵人的敵人，就一定是朋友；也不是所有看起來是朋友的朋友，就一定是盟友。”
胤珩看著她那雙在火光映照下深邃如潭水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一夜無話。
次日天還未亮，隊伍便拔營啟程，踏入了那片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死亡沙漠。
沙漠的第一天，還算平靜。
清晨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沙丘上，將連綿起伏的沙丘鍍上一層金黃。微風拂過，捲起細沙，在沙丘表面形成一道道優美的波紋。如果不考慮即將面臨的缺水困境，這景色甚至可以稱得上壯麗。
但到了正午，沙漠便露出了它猙獰的一面。
烈日高懸，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沙面的溫度急劇攀升，隔著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度。空氣彷彿被點燃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火焰。汗水剛一滲出皮膚，便被蒸發殆盡，只留下一層黏膩的鹽漬。
隊伍不得不改變了行軍策略——日出前趕路，正午至午後最熱的幾個時辰就地休息，傍晚再繼續前進，首至深夜。
即便如此，沙漠的威力依然不容小覷。到了第三天，己經有兩名將士出現了輕微的中暑症狀，三匹馬也因為脫水而步履蹣跚。
公孫嫣下令在一座高大的沙丘背陰處紮營休整，將珍貴的水源分出一部分給中暑的將士和病馬飲用。她自己卻一整天沒有喝一口水，只是偶爾用溼布沾了水潤潤乾裂的嘴唇。
“王爺，您喝點水吧。”沈青端著半碗水走到她面前，眼中滿是擔憂，“您己經兩天沒怎麼喝水了，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的。”
“我沒事。”公孫嫣擺了擺手，“把水留給更需要的人。”
“可是——”
“這是命令。”公孫嫣的語氣不容置疑。
沈青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著那半碗水走開了。
胤珩坐在不遠處，默默地看著這一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水囊——裡面的水還剩大半。他猶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公孫嫣身邊，將水囊遞了過去：“喝我的。”
公孫嫣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你自己留著。”
“我喝過了，不渴。”胤珩撒了個謊，將水囊硬塞到她手裡，“你是主帥，你要是倒下了，這幾十號人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公孫嫣握著那隻溫熱的水囊，沉默了片刻，最終拔開塞子，仰頭喝了兩小口，然後將水囊遞還給他：“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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