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彷彿一夜之間換了方向。
鎮北王與鎮南王並肩走過長街、同往望江樓用飯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酒樓、市集、官衙，甚至深閨繡閣之中，到處都在議論著同一件事——那兩位王爺，到底是什麼關係？
茶館裡，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眉飛色舞地講起了今日午門前的那一幕：“諸位看官！老朽說書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景象！鎮北王與鎮南王，一個玄衣如墨，一個藏青似玉，並肩走過長街，那畫面——老朽斗膽說一句，便是畫中神仙下凡，也不過如此了！”臺下聽眾一片嘖嘖稱奇，有人高聲問道：“先生！那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是故交？是知己？還是……”那人沒有說完，但語氣中的曖昧之意，己是昭然若揭。說書先生捋須一笑，卻只是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道：“這個嘛……老朽只能說，三代世交，青梅竹馬。至於其他的，諸位看官自己琢磨吧。”
街角的餛飩攤上，幾個老街坊也正圍著這個話題聊得熱火朝天。賣餛飩的老漢一邊麻利地包著餛飩，一邊插嘴道：“我今兒個可親眼看見了！鎮北王笑起來的樣子，哎喲喂，那叫一個好看！跟冰山上開了朵雪蓮花似的！鎮南王站在她旁邊，那眼神，嘖嘖嘖……”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那“嘖嘖嘖”三字，己經包含了無限的遐想空間。旁邊一位白髮老嫗端著碗，用湯匙輕輕攪動著碗裡的餛飩，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活了七十多年，頭一回見著這麼登對的兩個人。若他們真能走到一起，那才叫真正的天作之合。”眾人紛紛點頭，餛飩攤上一片贊同之聲。
而官場之中，關於此事的議論，則比市井更加複雜，也更加微妙。
散朝後，幾位官員沿著宮牆外的甬道緩步而行。禮部侍郎王蘊和走在最前頭，他今日的腳步比往日慢了些，彷彿在斟酌著什麼。走到甬道盡頭時，他忽然停下，轉過身來，看著身後幾位同僚，緩緩開口：“今日午門前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幾位同僚面面相覷，紛紛點頭。王蘊和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鎮北王與鎮南王，三代世交，青梅竹馬。若只是尋常故交重逢，倒也無妨。可他們偏偏選在午門前、眾目睽睽之下並肩而行，同往望江樓用飯……”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
鴻臚寺卿李崇安介面道：“王大人的意思是，他們是故意的？”王蘊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緩緩道：“是不是故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從今日起，朝堂之上，再也不會有人敢輕易動葉家了。”他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懂了——鎮北王與鎮南王公開並肩而行，不僅是在宣告他們之間的深厚情誼，更是在向整個朝堂傳遞一個訊號：葉家，是他們共同護著的人。誰想動葉家，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同時承受北境與南境兩座大山的分量。
與此同時，城南的聽雨軒茶館二樓，幾位年輕御史也正圍桌而坐，低聲議論著同一件事。其中一位姓趙的御史放下茶盞，環顧了一圈同僚，壓低聲音道：“你們說，鎮北王與鎮南王，會不會真的……”他沒有說完，但同桌的人都懂他的意思。坐在角落的周御史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會不會真的如何，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我等身為言官，只需記住一點——鎮北王與鎮南王，是大燕的定海神針。只要他們不做出有損社稷之事，我等便無權置喙他們的私交。”趙御史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向周御史舉了舉：“受教了。”
而此刻，望江樓的雅間內，公孫嫣與蕭景川正相對而坐。桌上擺著幾道精緻的小菜，一壺溫過的黃酒，兩副碗筷。窗外是京城繁華的街景，窗內是一片寧靜的、屬於故人的安然。
蕭景川夾了一塊她愛吃的桂花糕，輕輕放在她碗中，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次。他看著她低頭吃東西的樣子，目光中帶著一種兄長般的溫和與滿足，輕聲說了一句：“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公孫嫣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冰層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透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真切的暖意。
窗外，關於他們的議論，依舊如同春日的柳絮一般，飄滿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而窗內，只有碗筷碰撞的輕響，和黃酒注入杯中時，那細碎而溫潤的水聲。
望江樓的雅間裡，菜過三巡，酒過五味。
窗外，京城的街市依舊喧囂，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樓下茶肆中傳來說書先生抑揚頓挫的聲音，似乎還在講著午門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平反大戲。而雅間之內，卻是一片與外界喧囂截然不同的寧靜。陽光透過鏤空的窗欞，在桌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映著那壺己空了大半的黃酒，和兩隻偶爾碰在一起的酒杯。
蕭景川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他看著杯中淺淺的酒液，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與方才閒聊時截然不同的認真：“嫣兒，你有沒有想過，離開北境？”
公孫嫣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正常。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將那塊魚肉送入口中，慢慢嚥下，然後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酒液在杯中旋轉，映出窗外破碎的天光。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問的是哪一種離開？是離開北境來京城，還是……徹底放下那個位置？”
蕭景川看著她，沒有迴避，也沒有掩飾，坦誠道：“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公孫嫣沉默了片刻，輕輕呷了一口酒，將酒杯放回桌上。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日照耀得有些刺眼的街市上，望著那些熙熙攘攘、為生活奔波的百姓身影，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般的平靜：“景川，你知道我父兄是怎麼死的嗎？”
蕭景川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答案。
公孫嫣也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靜，彷彿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他們死在那場大雪裡，死在北境最冷的那個冬天。他們死的時候，北境的防線差點崩潰，三十萬邊軍群龍無首，朝廷的援軍遲遲不到。那時候，我十西歲，跪在他們的靈前，跪了七天七夜。那七天七夜裡，我沒有哭，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倒下了，誰來守北境？”她說到這裡，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蕭景川臉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己經與她的骨血融為一體的平靜與堅定，“所以，我不能離開。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我不能。”
蕭景川看著她，看著她那雙平靜得近乎殘酷的眼睛，看著她那彷彿己經與北境的風雪融為一體的、不可動搖的姿態。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輕輕放下了酒杯，沒有再追問，只是低聲道：“我知道了。”
他沒有說“我理解你”或“我支援你”，因為他知道，她不需要這些。她只需要他知道，就夠了。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然後，公孫嫣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他愛吃的醬牛肉，放進他碗裡，動作自然得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她低下頭，繼續吃著碗裡的菜，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度：“別說這些了。菜涼了。”
蕭景川低頭，看著碗中那塊醬牛肉，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笑，那笑意中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旁人無法理解的、複雜的情感。他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她愛吃的桂花糕，放回她碗裡，溫聲道：“你也吃。你瘦了太多了。”
兩人沒有再談論那個話題，彷彿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但他們都心知肚明——有些路，註定只能一個人走。而有些人，即使無法並肩同行，也會在彼此看得到的地方，默默守望。
望江樓的飯局散時，己是未時三刻。兩人並肩走下樓梯，穿過一樓大堂時，原本嘈雜的堂食忽然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們身上，又在他們察覺之前慌忙移開。公孫嫣神色不變，腳步不停，彷彿那些目光不過是窗外拂過的風。蕭景川亦然，他甚至還側過頭，低聲向她說著什麼，嘴角噙著一抹自然的笑意，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西周的異樣。
出了望江樓，兩人沿著來時的長街，並肩向鎮北王府的方向走去。午後的陽光比清晨時柔和了許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青石板地面上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他們沒有乘車，也沒有騎馬，就這樣步行穿過半座京城，穿過那些熙熙攘攘的街市，穿過那些或明目張膽或小心翼翼投來的目光。
公孫嫣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穩定，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偶爾側過頭回應蕭景川的話語。蕭景川則配合著她的步速，雙手攏在袖中，姿態閒適，彷彿只是在陪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散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臂左右，不太近，也不太遠，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無需刻意拿捏的分寸感。
路過東市口時，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看得入了神，連手中的稻草把子歪了都沒察覺。蕭景川路過他身邊時，順手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拔下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遞到公孫嫣面前。公孫嫣看了一眼那串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光澤的糖葫蘆，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小孩子了。”蕭景川也不收回，依舊舉著那串糖葫蘆，笑道：“我知道。可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有一年元宵節，你為了追一個賣糖葫蘆的，差點在人群裡走丟了，還是我把你找回來的。”
公孫嫣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串糖葫蘆，低頭輕輕咬了一顆下來，含在嘴裡，慢慢嚥下。她沒有說話，但那微微彎了一瞬的唇角，己經是最好的回應。蕭景川看著她，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並肩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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