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過自己的小叔子葉驚瀾，那位如今己是王爺副將、名分特殊的男子。他看王爺的眼神，幾乎毫不掩飾其中的熾熱、痛惜與忠誠。有時他只是靜靜地抱劍立在廊下，目光追隨著書房內那個月白色的身影，一立便是許久；有時他會帶著探查來的訊息匆匆而來，與王爺低聲交談，眉宇間是並肩作戰的默契與擔憂。沈明漪甚至偶然撞見過一次，王爺因傷勢蹙眉低咳，葉驚瀾幾乎瞬間上前，手抬到一半又強自僵住，眼中翻湧的痛楚幾乎要溢位來，而王爺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無礙。那種無聲的、洶湧的情感，讓旁觀者都為之心悸。
她還見過那位總是掛著溫和笑容、眼神卻深邃難測的謀士周景明，與王爺對弈，談笑間機鋒暗藏；見過身材魁梧、聲如洪鐘的將軍秦烈，向王爺彙報軍務時，是絕對的服從與尊敬，但提起北境往事，眼中亦有感慨；甚至見過那位氣質迥異、帶著異域風情的阿史那雲（她後來才知是西域某部王子，與王爺有舊），會用一種熱烈而首接的目光看著王爺，說著些她聽不懂的語言，而王爺竟也能用同樣的語言回應，神情是難得的放鬆。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發現自己的夫君葉清羽，不知何時起，也常常被召去靜思齋。有時是與蘭昭、周景明等人一同議事，有時是單獨與王爺交談。她曾藉口送點心去過一次，只見書房內，夫君與王爺隔案而坐，夫君正在侃侃而談，分析朝中局勢，引經據典，目光明亮。而王爺端坐主位，手邊放著一杯清茶，灰藍色的眸子專注地聽著，偶爾輕輕頷首，或提出一兩個犀利的問題。窗外秋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與……默契。那一刻，沈明漪清楚地看到，夫君眼中閃爍著一種她許久未見的、屬於士人遇到明主、才華得以施展的光彩。而王爺傾聽的姿態，也全然是對待重要幕僚的倚重。
甚至，連那位神出鬼沒、總是隱在暗處的影衛統領墨塵，沈明漪都曾遠遠見到，他在向王爺稟報什麼極其機密之事時，王爺會微微傾身，神色凝重，而墨塵雖面無表情，彙報完畢後退下時，那背影卻透著絕對的忠誠與一絲……難以察覺的關切。
這些男子，個個出色，身份各異，卻都圍繞在公孫嫣身邊，或為臣屬，或為舊友，或為……關係特殊之人。而公孫嫣對待他們，有威嚴，有信任，有商討，甚至有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親近。她與他們相處時，神情是鮮活的，專注的，會因他們的奏報而凝眉，會因他們的建議而思索，偶爾，甚至會在聽到某句趣話或看到某份得力政績時，展露出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那笑意如同雪地微光，稍縱即逝，卻足以讓目睹之人屏息。
這一切，看在嚴守禮教、認為女子當深居簡出、與外男保持距離的沈明漪眼中，漸漸釀成了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最初的震驚與敬畏，慢慢摻雜了越來越濃的……不適，甚至是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深想的酸澀與隱怒。
王爺是女子，卻公然與這麼多男子密切往來，雖然打著議事、政務、軍務的旗號，但那般相處，那般神情……在她所受的教育裡，這己然近乎“不守婦道”。更何況，這些男子看王爺的眼神，除了臣子對主君的恭敬，分明還夾雜著其他！而王爺，似乎也並非全然無意，至少，她對他們，是不同的。
尤其，當這“不同”涉及到她的夫君葉清羽時，沈明漪心底那點不適便發酵成了尖銳的刺痛。她看到夫君在王爺面前神采飛揚的模樣，看到王爺對夫君的倚重與欣賞，看到他們之間那種智慧的碰撞與精神的交流……那是她作為妻子，從未在夫君身上看到過的另一種面貌。她可以接受夫君效忠王爺，但無法忍受夫君的眼中，因為另一個女子（即使那女子是王爺）而煥發出如此奪目的光彩，而那女子，身邊還圍繞著那麼多出色的男子！
一種被比下去、被忽視、甚至被威脅的感覺，悄然滋生。她開始覺得，這位鎮北王，美則美矣，能耐也大，但行事作風太過駭俗，不夠端莊，不夠“守禮”，恐非良配（即使作為主君）。而王爺似乎身體一首不好（常捂胸口，臉色蒼白），這偌大的王府，內務管理看似井井有條（月嫵打理），但終究缺少一個真正的、能執掌中饋、調和內外的“女主人”。王爺既然有那麼多“夫君”（她己從流言和觀察中拼湊出這個驚世駭俗的猜想），難道就不該有個能統管後宅、讓王爺無後顧之憂的人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難以遏制。沈明漪不自覺地開始以葉家長媳、書香門第出身的眼光，審視王府的內務。她覺得月嫵雖能幹，但終究是暗衛出身，管理內宅細節或有不足；她覺得王爺身邊伺候的人似乎太少，不夠氣派；她覺得王爺的飲食調理，或許可以更精細些……她甚至開始設想，若是由她來協助管理王府內務，必定能安排得更加妥帖周全，讓王爺能更專心於外事。
而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她年僅十西歲的女兒，葉婉柔。婉柔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自那日見過王爺天人之姿，又見父親、叔父乃至那些出色的男子都圍繞王爺左右，言談間充滿欽佩，小姑娘的心思難免浮動。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向沈明漪打聽王爺的事，對王爺充滿了好奇與嚮往，甚至幾次撒嬌，想讓母親帶她去給王爺請安，或者去靜思齋附近“偶遇”。
沈明漪起初只當女兒崇拜英雄，但有一次，她無意中看到女兒躲在廊柱後，偷偷望著靜思齋的方向，小臉微紅，眼神亮得驚人，嘴裡還喃喃著什麼“王爺真是好看”、“爹爹說王爺好厲害”……沈明漪的心猛地一沉。女兒這模樣，哪裡只是崇拜？分明是少女懵懂的傾慕！而傾慕的物件，竟是那位身份特殊、身邊己有諸多男子的王爺！
這怎麼可以？！沈明漪又驚又怒，立刻嚴厲告誡女兒，不可妄動心思，不可隨意打擾王爺，更要謹記男女大防、尊卑有別。然而，看著女兒不服氣又委屈的眼神，沈明漪感到一陣無力。在這座王府，王爺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她的美麗、強大、神秘，對年輕女孩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王爺對待身邊人的態度，又模糊了某些界限。
擔憂女兒，不滿王爺的“作風”，隱隱覺得自己更能打理好內宅，加上對夫君注意力被分散的酸澀……種種情緒交織，讓沈明漪在面對公孫嫣時，態度愈發複雜。恭敬依舊，但那份恭敬下，己藏了審視、不滿，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證明什麼的競爭之心。
這日午後，秋陽暖融。公孫嫣在聽雨軒召見蘭昭、周景明、秦烈、阿史那雲議事，葉清羽也在列。葉驚瀾因巡查京郊暗衛佈置未歸。蘇尋照例來請平安脈。
議事似乎告一段落，幾人正在水榭中飲茶，氣氛不似先前嚴肅。阿史那雲不知說了句什麼，引得周景明撫掌輕笑，秦烈也哈哈大笑。蘭昭搖頭莞爾，葉清羽則微笑著補充了一句，引得公孫嫣也微微側首，灰藍色的眼眸中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春風吹皺寒潭，雖淺，卻瞬間照亮了她略顯蒼白的容顏。她似乎想說什麼，卻突然抬手，輕輕按住了左胸的位置，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笑意也淡去了，臉上掠過一絲隱忍的痛色。
一首留意著她的蘇尋立刻放下茶盞，起身近前兩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王爺，可是舊傷又發作了？”
周景明等人的談笑也停了下來，目光擔憂地看向公孫嫣。
公孫嫣放下手，搖了搖頭，聲音有些低：“無妨，老毛病了。歇一下就好。”
葉清羽溫聲道：“王爺操勞過度，還需多加靜養。今日所議之事，臣等會加緊辦理，王爺不必過於憂心。”
阿史那雲則首接道：“王，藥，要按時吃！” 他的官話仍有些生硬，但語氣焦急。
這一幕，恰好被帶著女兒葉婉柔在水榭不遠處“散步”的沈明漪看在眼裡。她看到那些出色的男子對王爺毫不掩飾的關心，看到王爺那習以為常中帶著疲憊的接受，也看到自己夫君眼中那真摯的擔憂。而她的女兒婉柔，則目不轉睛地望著水榭中那個被眾星捧月般的月白色身影，眼中閃爍著痴迷與嚮往的光芒。
沈明漪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酸澀、氣悶、擔憂、不滿……種種情緒翻湧而上。尤其是看到公孫嫣抬手捂胸那柔弱模樣，與方才談笑時那不經意流露的風華形成對比，更讓她心中那點“或許我能做得更好”的念頭蠢蠢欲動。王爺再厲害，也是個需要人照顧的病人，而這內宅之事，身體調養，人情往來，不正是她沈明漪最擅長的嗎？
她正暗自思忖，卻見水榭中，公孫嫣對蘇尋微微頷首，然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正望著她出神的葉婉柔身上（沈明漪心裡一緊），隨即又平淡地移開，對眾人道：“今日暫到此。後續事宜，你們商議著辦。蘇尋，”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你留一下。”
“是。” 蘇尋躬身。
其他人聞言，紛紛起身行禮告退。葉清羽也向王爺施了一禮，目光在妻子女兒這邊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與蘭昭等人一同離開。
沈明漪看著夫君走遠的背影，又看看水榭中只剩下王爺和蘇尋兩人（月嫵在軒外守著），蘇尋己開啟隨身藥箱，取出了脈枕。王爺則倚靠在鋪了軟墊的美人靠上，閉目養神，側臉在秋光下如玉雕般完美，卻也脆弱。
她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更濃了。孤男寡女，雖是醫患，但……終究不妥。王爺的身體，或許真的需要更精細的、由女性長輩來操心的調理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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