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複雜的情緒。
葉清羽卻沒有注意到弟弟的異樣,他己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這個鬧脾氣的王爺身上。他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更加柔和,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哄勸語氣:“王爺,良藥苦口。蘇太醫醫術高明,定是用了最好的方子。您按時服藥,靜心休養,身子才會好起來。至於政務……”他頓了頓,“不如這樣,從明日起,非緊急或絕密的文書,先由臣與周先生、蘭大人初步閱看,擬出處理意見或備選方案,再呈報王爺,王爺只需做最終決斷,可好?”
公孫嫣聞言,終於將臉轉了回來,灰藍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語的葉清雲,似乎在權衡什麼。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了他們許久,久到葉清雲幾乎以為她要發怒時,她卻忽然輕輕“哼”了一聲,又將臉撇開一點點,語氣卻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她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嬌嗔:“……就你會說。誰知道你們兄弟倆會不會合起夥來糊弄本王?”
這話一齣,葉清雲心中又是一震。
她這是在……撒嬌嗎?而且是同時對著他們兄弟二人?
葉清羽卻己習慣了王爺這般口是心非,立刻躬身笑道:“臣豈敢?王爺天縱英明,臣等若有半分不實,豈能逃過王爺法眼?臣等所為,只為替王爺分勞,讓王爺能安心靜養,早日康復。”
“油嘴滑舌。”公孫嫣低聲咕噥了一句,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如同雪地微光,稍縱即逝,卻瞬間照亮了她蒼白的容顏。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態,輕輕咳了一聲,重新端坐了一些,只是那眉宇間的倦色,依舊濃得化不開。
“罷了,就依你所言。”她終於鬆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但那份沙啞和虛弱依舊,“你去與周景明、蘭昭商議個章程出來。記住,北境軍務、涉及胤明朔及白駝城一案的,必須首接報我。其他的……你們看著辦吧。”
“臣,遵命。”葉清羽深深一揖。
葉清雲也連忙起身:“臣亦當竭力為王爺分憂。”
公孫嫣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你先把身子養好,大理寺有的是你忙的時候。本王可不想剛舉薦的大理寺卿,沒幹幾天就又躺下了。”
這話聽著像是嫌棄,但葉清雲卻從中聽出了一絲關切。他心中微暖,低頭應道:“是,臣定不負王爺厚望。”
“好了,你們退下吧。”公孫嫣似乎真的乏了,重新靠回軟枕,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聲音漸低,“本王……歇一會兒。”
“是,臣等告退。王爺萬安。”兄弟二人齊聲應道,又看了她一眼,才放輕腳步,緩緩退了出去,細心地將門掩好。
門外,秋陽正好。
兄弟二人並肩走在迴廊下,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走了幾步,葉清雲忽然低聲開口:“大哥,王爺她……平日裡都是這樣的?”
葉清羽腳步一頓,側頭看向弟弟,見他神色複雜,不由微微一笑:“你是想問,王爺為何會在我——在我們面前,如此……不拘形跡?”
葉清雲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葉清羽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王爺她……太累了。也太孤單了。她肩上擔著的東西,比我們看到的要多得多。能在信任的人面前偶爾卸下面具,對她而言,或許是一種奢侈的喘息。而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辜負這份信任,替她分擔更多,讓她能有片刻安寧。”
葉清雲聽著,若有所思。他想起方才靜思齋內,那個裹在銀狐裘裡抱怨藥苦的女子,和那個在朝會上冷若霜雪的鎮北王,兩個形象在他腦海中重疊、交織,最終融合成一個更加立體、也更加真實的她。
“我明白了。”葉清雲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
葉清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兄弟二人並肩走過迴廊,秋葉在他們腳下沙沙作響。
而在靜思齋內,公孫嫣緩緩睜開眼,望著緊閉的門扉,灰藍色的眸中一片沉靜幽深。方才那片刻的嬌嗔與任性,己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依舊蒼白的臉色,和胸口綿延不絕的隱痛,提醒著她方才並非全然作偽。
有些面具,戴久了,也需要偶爾透透氣。而葉家兄弟……或許都是不錯的人選。
她重新拿起那份北境軍報,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專注。只是唇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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