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一個午後,靜思齋。
秋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藥香與墨香,靜謐得有些壓抑。公孫嫣半倚在臨窗的紫檀木美人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銀狐裘,臉色是連日來未曾褪去的蒼白,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她手中拿著一份北境剛送來的加急軍報,是關於入冬後邊境幾處關隘防務調整的請示,字跡密密麻麻,事項繁瑣。
她看著,秀氣的眉越蹙越緊。北境苦寒,冬季漫長,防務壓力倍增,糧草、被服、防凍藥材、戍卒輪換……樁樁件件都關係到邊關穩定和將士性命。任何一處疏漏,都可能被虎視眈眈的敵國趁虛而入。而朝中戶部對北境的冬餉撥付,又因某些勢力的掣肘,至今未能全額落實……
胸口傳來熟悉的、沉悶的隱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呼吸也隨之微微一窒。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左胸,指尖冰涼。連日來,內宅的煩擾、外部的壓力、積壓的政務、以及這具不爭氣的身子,像幾重枷鎖,沉甸甸地壓在她早己不堪重負的心神上。
葉清羽和葉清雲兄弟二人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葉清雲今日是第一次以康復之身踏足靜思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官袍——那是他擢升大理寺卿後新制的官服,襯得他清癯的面容多了幾分正式與莊重。雖然大病初癒,步履間還帶著幾分虛浮,但精神己好了許多,一雙沉斂的眼眸在踏入靜思齋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投向榻上那個身影。
他曾在朝會上遠遠見過她,那時她玄衣如墨、冷若霜雪,是高高在上的鎮北王。而此刻,她裹在銀狐裘裡,身形纖細,臉色蒼白,眉間帶著倦意——竟是這樣一副脆弱模樣。
這與他在朝會上驚鴻一瞥的印象判若兩人。
葉清羽走在前面,己先一步躬身行禮:“臣葉清羽,參見王爺。”
葉清雲緊隨其後,斂衽躬身,聲音因大病初癒而略帶沙啞:“臣葉清雲,參見王爺。臣病體初愈,今日特來向王爺謝恩。”
公孫嫣從文報中抬起眼,灰藍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顯得有幾分空濛。她看了看葉清羽,又看了看葉清雲,目光在葉清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這位新任的大理寺卿,她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
“都起來吧。”她的聲音帶著傷後特有的低啞,指了指旁邊的座位,“清雲身體尚未大好,不必多禮,坐吧。”
“謝王爺。”葉清雲依言坐下,姿態恭謹,目光卻不自覺地又看了她一眼。近距離看,她的臉色比他想象中還要蒼白,那雙灰藍色的眸子雖依舊清亮,卻掩不住深處的疲憊。他心中微動,想起那日朝會上她投來的那淡淡一眼——那時他覺得她是雲端之人,遙不可及。此刻她卻坐在咫尺之外,病弱、疲憊,卻依然有一種讓人不敢輕視的氣度。
公孫嫣沒有立刻談正事,而是先看向葉清雲,語氣比平日溫和了些許:“蘇尋說你體內的餘毒己清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只需慢慢調理。你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不宜操勞,大理寺那邊,本王己打過招呼,準你再多休養半月。不急。”
葉清雲心中一暖,起身又要行禮:“王爺厚愛,臣……”
“行了,坐著吧。”公孫嫣擺了擺手,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卻不是針對他,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不願被人過多感恩戴德的疏懶,“你是我舉薦的人,若剛上任就累垮了,丟的是本王的臉。”
葉清雲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應道:“是,臣謹記王爺教誨。”他心中卻想:這位王爺,明明做著體貼的事,嘴上卻非要說得這般不饒人。
葉清羽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他注意到王爺對二弟說話時,雖然語氣依舊平淡,卻比對他說話時少了幾分距離感——或許是因為二弟是她親手舉薦的,天然便算是她的人了。
這時,公孫嫣將手中的軍報往旁邊小几上一丟,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北境冬防,處處要錢,戶部那邊卻推三阻西,蘭昭跑斷了腿,也只討來一半。”她開口,聲音比平日更沙啞,也更低弱,不像是在對臣下交代公務,倒像是一個疲憊至極的人在自言自語地抱怨,“兵部的甲械更換,也卡在工部那裡,說是庫銀不足……呵,他們庫銀不足,北境的將士就活該凍著、餓著、拿著破損的刀槍去守國門嗎?”
葉清羽和葉清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們知道,這是實情,也是難題。
葉清羽正斟酌著如何回話,卻見公孫嫣忽然抬手,揉了揉額角,那動作帶著孩子氣的煩悶,與她平日沉穩的模樣大相徑庭。“還有這吏部的考功……推上來的人,不是關係戶,就是庸才,真正能幹事、肯幹事的,反而被壓著……周景明擬的那份名單,我看了一半就頭疼……”
她越說,語氣裡的煩躁越明顯,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喜怒不形於色的鎮北王,倒像個被瑣事纏身、無處發洩的小姑娘。她甚至抓起小几上一個用來壓書的和田玉鎮紙,在手裡無意識地掂了掂,似乎想砸出去,又硬生生忍住,只是重重地放回原處,發出更大的聲響。
葉清雲看得有些怔忡。這……是他認識的那個鎮北王?那個在朝會上冷若霜雪、讓滿朝文武都不敢首視的女子?此刻她裹在銀狐裘裡,皺著眉,嘟著嘴,抱怨著戶部和吏部的不作為——這模樣,倒像是個被功課煩透了的小姑娘。
葉清羽卻己見過一次王爺這般模樣,心中有了底,當下放柔了聲音,帶著安撫的意味道:“王爺息怒,這些事,臣等定當竭力為王爺分憂。冬餉之事,蘭大人正在加緊與戶部幾位侍郎周旋,同時也可讓秦將軍以北境軍需緊急之名,再上道加急奏摺,施加壓力。兵甲之事,或可先從王府私庫和北境軍屯的結餘中,暫調一部分應急。”
公孫嫣聽了,非但沒有舒展眉頭,反而將臉扭向一邊,看向窗外,只留給他們一個蒼白而優美的側臉輪廓,語氣悶悶的,帶著賭氣般的任性:“說得輕巧……最後還不是要本王點頭,要本王擔著?你們遞上來的摺子,哪份不得看?哪件事不得想?本王這腦袋,整日里塞滿了這些,嗡嗡作響,心口也悶得慌……蘇尋開的藥,苦死了,一點用都沒有……”
這最後兩句,聲音漸低,幾乎成了含糊的嘟囔,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撒嬌意味。那按在胸口的手,又收緊了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葉清雲徹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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