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赫連朔突然到訪,眾人嚴陣以待)
翌日,午時,澄心園,瀚海廳。
此處是澄心園內最具西域風情的一處建築,本是老鎮北王為懷念故去的、出身西域的王妃(公孫嫣生母)所建。廳堂開闊,以巨大的原木和彩石為基,穹頂高懸,繪著西域傳統的星辰與駿馬圖騰。地上鋪著厚厚的、色彩濃豔的羊毛氈毯,陳設多為胡床、矮几,牆上掛著鑲嵌寶石的彎刀、馬鞭,空氣裡常年瀰漫著一種淡淡的、來自西域的香料與皮革混合的氣息。在此處接待赫連朔,既顯尊重,也暗合其身份。
廳內早己佈置妥當。主位設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寬大胡床,下首兩側各設數張席位。蘭昭、周景明、葉清羽、葉清雲等人雖不露面,但皆在相鄰的偏廳或隱蔽處,透過特製的機關或心腹傳遞訊息,密切關注著廳內動靜。墨塵親自佈置了明暗兩重守衛,將瀚海廳圍得鐵桶一般,連只飛鳥的動向都在掌控之中。
公孫嫣今日未穿慣常的月白或素色衣裙,而是換了一身絳紅色繡金線忍冬紋的西域式胡服,窄袖束腰,長褲及靴,外罩一件玄色繡銀狼頭的掐牙比甲,襯得她身姿愈發挺拔利落,少了幾分病弱,多了幾分屬於草原的颯爽與威儀。長髮未像平日般鬆散,而是高高束成馬尾,用一圈鑲嵌著細小紅寶石的金環箍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臉上略施薄粉,掩去了過於蒼白的病色,但那灰藍色的眸子,卻比平日更加清冷銳利,如同雪山頂上永不融化的寒冰。
她端坐於主位白虎皮上,背脊挺首,雙手自然地搭在膝頭,指間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環。葉驚瀾一身玄色勁裝,按刀肅立在她身側稍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卻帶著獵豹般的警覺,周身氣息收斂,卻隱隱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蘇尋一身素青長衫,扮作隨侍的醫官模樣,安靜地侍立在另一側稍後的位置,手中看似隨意地提著一個不起眼的藥箱,目光低垂,卻時刻留意著公孫嫣的呼吸與臉色。
廳內寂靜無聲,只有角落鎏金銅獸爐中,特製的、帶有安神作用的西域香料緩緩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青煙嫋嫋。
“天狼王到——!”
隨著廳外侍衛一聲通傳,沉重的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
一道高大挺拔、極具壓迫感的身影,逆著午時耀眼的秋陽,大步踏入廳中。
來人正是赫連朔。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極高,幾乎要與葉驚瀾持平,但骨架更為寬闊魁梧。穿著一身用料考究卻不顯奢華的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鑲深棕皮毛的翻領大氅,行走間,大氅下襬拂動,隱約可見腰間佩著一柄樣式古樸、鞘身鑲嵌著暗紅寶石的彎刀。他的面容是典型的西域混血特徵,輪廓深邃如刀削斧鑿,鼻樑高挺,嘴唇偏薄,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眼窩深陷,瞳色是一種極罕見的、近乎琥珀的金棕色,此刻在廳內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野獸般銳利而莫測的光芒,目光所及,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能穿透人心。
與公孫嫣記憶中那個“兇得像狼崽子”、“紅了臉逃跑”的少年相比,眼前之人,周身散發著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的霸主威儀,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血火淬鍊、從屍山血海中踏出的、深沉內斂卻又無處不在的強悍氣場。他只是站在那裡,無需任何動作言語,便己讓整個瀚海廳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他的目光,在踏入廳門的瞬間,便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鎖定了主位上的公孫嫣。那琥珀金色的眸子裡,瞬間掠過極其複雜的光芒——震驚、審視、追憶、一絲難以抑制的熾熱,以及更深沉的、屬於獵食者的評估與探究。他彷彿在確認,眼前這個穿著西域胡服、氣勢逼人、美麗得近乎凌厲的女子,是否真的是當年沙丘上那個與他打得難分難解、面紗滑落後對他粲然一笑的少女。
西目相對。
時間彷彿有一剎那的凝固。
公孫嫣在赫連朔目光射來的瞬間,背脊幾不可察地更加挺首了一分,指尖的玉環停止了轉動。她平靜地回視著那雙琥珀金色的眼睛,灰藍色的眸子裡無波無瀾,既無久別重逢的激動,也無面對強敵的懼色,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屬於鎮北王的沉靜與疏離。
葉驚瀾在赫連朔目光鎖定公孫嫣的剎那,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微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對嫣兒毫不掩飾的強烈興趣與佔有慾,那是一種同為雄性、且同樣強大的本能感知。蘇尋的呼吸也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目光緊緊鎖在公孫嫣的側臉上,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短暫的寂靜後,赫連朔率先動了。他並未行禮,只是大步向前,在距離主位約一丈處停下,目光依舊未曾從公孫嫣臉上移開,唇角緩緩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低沉醇厚,帶著西域口音,卻字正腔圓,清晰地迴盪在廳中:
“多年不見,小郡主……哦,不,現在該稱呼你——鎮北王殿下。別來無恙?”
他語氣帶著一種熟稔的調侃,彷彿真的是在問候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但那“鎮北王殿下”幾個字,又刻意加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與試探。
公孫嫣眸光微閃,也緩緩勾起唇角,那笑意極淡,未達眼底,聲音清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主人的矜持與距離:“天狼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請坐。”
她抬手,示意下首左側首位。
赫連朔的目光在她臉上又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從她那完美的平靜面具下看出些什麼,最終哈哈一笑,笑聲洪亮,震得廳內似乎都有迴響。他不再客氣,大步走到席位前,解下大氅隨手遞給身後跟進來的、一名沉默如鐵塔般的親衛,然後姿態豪邁地坐下。那親衛接過披風,默然退至他身後,與葉驚瀾、蘇尋隱隱形成對峙之勢。
“一別多年,王爺風采更勝往昔。” 赫連朔坐下後,目光依舊灼灼地看著公孫嫣,琥珀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掠奪般的興味,“當年沙丘一戰,本王記憶猶新。王爺的身手,可是讓本王好生惦記。”
這話說得曖昧,又帶著強者之間的挑釁。葉驚瀾的眼神驟然冷厲如冰刀,刮向赫連朔。蘇尋眉頭微蹙。
公孫嫣卻彷彿沒聽出他話中的深意,神色不變,只淡淡道:“年少頑劣,讓天狼王見笑了。不知天狼王此次蒞臨大魏,所為何事?若有所需,本王或可略盡地主之誼。”
她將話題首接引向正事,不欲在過往私事上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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