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219章 額上春風(1)

作者:朵兒丸子·13小時前

(接上文,北行路上,馬車內)

北上的路途,遠比預想中更為艱辛。時值深秋,越往北走,寒風越利,天色也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荒涼的原野,偶爾有零星的雪粒子被風捲著,敲打在緊閉的車窗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官道年久失修,顛簸不斷,即便是精心改造過的馬車,也無法完全隔絕那份不適。

公孫嫣的身體,在這惡劣的環境與長途跋涉中,經受著嚴峻的考驗。心疾時作,胸悶氣短,加之舊傷未愈,馬車稍一顛簸,便牽扯得渾身骨頭都隱隱作痛。她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時睡時醒,臉色幾乎沒離開過那種病態的蒼白,只有在蘇尋喂藥施針後,才能獲得短暫的安寧。

而蘇尋,則成了她這段艱險旅程中,唯一的依靠與慰藉。

他的照顧,無微不至,甚至到了某種“縱容”的地步。喂藥時,他會將藥湯的溫度試了又試,確保不燙不涼;會在她嫌苦皺眉時,變戲法似的拿出不同口味的蜜餞梅子;會仔細記下她對哪種點心多動了一筷子,下次驛站休整時,定會設法尋來或親手仿製。施針時,他的手法輕柔精準到了極致,一邊下針,一邊低聲與她說著沿途見聞,或是些醫書上的趣事,分散她的注意力,緩解她的緊張與痛楚。夜裡宿在條件簡陋的驛站,他會親自檢查房間是否漏風,被褥是否夠厚,炭火是否充足,甚至會在她因噩夢驚醒、冷汗涔涔時,坐在她榻邊,用溫和低沉的聲音,為她誦讀一卷寧神的經文或遊記,首到她重新安然入睡。

他沉默地承擔著一切瑣碎與艱辛,沒有絲毫怨言,看向她的眼神,永遠是那樣沉靜、專注,帶著能撫平一切焦灼的溫柔力量。只是那溫柔深處,壓抑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唯有他自己知曉。

或許是病中格外脆弱,也或許是在這遠離京城是非、只有他們二人的狹小空間裡,公孫嫣漸漸卸下了更多心防。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他醫治的“王爺”或“嫣兒”,更變回了一個會因身體不適而煩躁、會因藥苦難忍而抱怨、會因路途無聊而撒嬌的、真實的年輕女子。

“蘇尋……這路怎麼這麼顛……骨頭都要散架了……” 她蹙著眉,半闔著眼,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不滿,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蓋在身上的銀狐裘。

蘇尋立刻調整了身下的軟墊,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溫聲道:“快到下一個驛站了,今晚我們早些歇下,明日路會好走些。”

“你昨日也是這麼說的……” 她小聲嘟囔,帶著孩子氣的拆穿,“結果今天更顛了……你是不是騙我?”

蘇尋無奈又好笑,看著她蒼白小臉上那點嬌嗔的埋怨,心中軟成一片,哄道:“是我的不是,沒打聽清楚路況。明日定不會了。”

有時喝藥,她會格外磨人。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還沒端到面前,就皺緊了鼻子,把臉扭到一邊:“不喝……聞著就苦。”

“加了雙倍的甘草和飴糖,不苦的,你嚐嚐?” 蘇尋好脾氣地哄著,用小銀匙舀起一點,遞到她唇邊。

她飛快地舔了一下,立刻苦得整張小臉都皺成一團,眼淚汪汪地控訴:“騙人!還是苦的!蘇尋你是庸醫!開的藥一次比一次苦!”

被罵“庸醫”,蘇尋也不惱,只是眼底笑意更深,又舀起一勺,耐心道:“再喝一口,就一口,喝完給你吃那個西域進貢的玫瑰蜜棗,可好?”

“……兩顆。” 她討價還價,眼睛卻瞟向裝蜜餞的盒子。

“好,兩顆。” 蘇尋從善如流。

她便皺著眉,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極其勉強地將藥喝完,然後立刻像等待投餵的小獸般,眼巴巴地看著他。蘇尋拿出蜜棗,她便迫不及待地含進嘴裡,眯起眼,露出滿足的神情,那模樣,全然不見平日半分威嚴,嬌憨得令人心顫。

蘇尋看著她,心中那根名為“剋制”的弦,在日復一日的親密照料與她的全然依賴中,繃得越來越緊,幾乎到了斷裂的邊緣。他是醫者,冷靜自持是他的本能。可面對這樣的她,那些本能正在一點點瓦解。他想撫平她眉心的褶皺,想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為她隔絕所有風雨苦痛,想告訴她,他不僅是她的醫者,更是……

可他不能。她是主,他是臣。她是需要他全心救治的病人,更是他發誓效忠的王爺。任何逾矩的念頭,都是褻瀆,都可能讓她陷入更危險的境地。他只能將所有的情愫,死死壓在心底,用加倍的細心與溫柔包裹,不敢洩露分毫。

然而,情感如同地底的暗流,壓抑得越久,尋到縫隙時,便噴薄得越加洶湧。

那是在行至一處荒涼山隘,遭遇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之後。馬車雖未受損,但為了避風,不得不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停滯了整整一夜。寒風呼嘯,卷著雪沫從車縫鑽入,即便炭火不熄,車內也冷得如同冰窖。公孫嫣本就畏寒,舊傷遇冷更甚,當夜便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卻又冷得瑟瑟發抖,意識模糊,時而喃喃囈語,時而痛苦呻吟。

蘇尋心急如焚,幾乎用盡了所有手段。施針退熱,喂服猛藥,用烈酒為她擦拭手腳心,又將她冰冷的身子緊緊裹在裘毯中,擁在自己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他徹夜未眠,目不交睫地守著她,感受著她滾燙的額角和冰冷的西肢,聽著她痛苦的呻吟,那種無力與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

“冷……父王……別走……驚瀾……” 她在昏迷中無助地囈語,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嫣兒,我在,不怕,我在這裡……” 蘇尋的聲音嘶啞,一遍遍在她耳邊低語,將她摟得更緊,恨不能替她承受所有病痛。

天將破曉時,她的高熱終於緩緩退去,呼吸也逐漸平穩,沉沉睡去。蘇尋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依舊保持著環抱她的姿勢,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首到她冰涼的手腳漸漸有了暖意。

晨光熹微,從車簾縫隙滲入,照亮了車內一片狼藉,也照亮了蘇尋蒼白疲憊卻依舊緊繃的臉,和他懷中公孫嫣沉靜的睡顏。她臉上的潮紅褪去,恢復了病態的蒼白,長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睡得並不安穩,但至少,高熱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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