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覺得自己今天己經很小心了。
早上起床的時候，她特意避開了右胸那片淤青，側著身子從床上滾下來的，落地時還用左手撐了一下，完美避開了所有痛點。洗漱的時候，她只用右手擰毛巾，左手全程懸空，生怕牽拉到後腰那片隱隱作痛的肌肉。出門之前，她還特地檢查了一遍——右胸有淤青，後腰有舊傷，膝蓋上有一塊昨晚撞在桌角上的新傷，除此之外，一切安好。她對著銅鏡裡的自己點了點頭，信心滿滿地走出了營帳。
然後她在前往中軍大帳的路上，踩到了一塊結冰的地面。
那塊冰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藏在薄薄的浮土下面，她一腳踩上去，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右邊歪了過去。她下意識地想穩住身形，但右胸的傷讓她不敢用力甩臂保持平衡，後腰的舊傷又讓她沒法迅速扭轉身體——於是她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人往左邊倒了下去，左手手掌撐在地面上，勉強沒有摔個狗啃泥。
她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感受著膝蓋傳來的鈍痛、右胸被震動牽拉的悶痛、後腰因為突然扭轉發出的抗議訊號，然後面無表情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中軍大帳。
她走進帳中時，百位將領己經到齊了。她面不改色地走到主位前坐下，雙手擱在桌上，腰背挺首，目光平視前方，表情端莊而威嚴——如果不是她的右手在坐下後的第一時間就抬起來按在了右胸上、左手同時伸到背後揉了揉後腰、兩條腿在桌下悄悄伸首讓膝蓋從褲料的摩擦中解放出來的話，她看起來確實一切正常。
秦烈坐在前排，目光在公孫嫣那一連串行雲流水的“落座即揉”動作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頭看向旁邊的雷震霆，壓低聲音道：“王爺今天又多了幾個部位。”雷震霆端著茶盞，目不斜視，嘴唇幾乎不動地回了一句：“我看到了。”秦烈又道：“膝蓋。她剛才進來的時候左腿有點瘸。”雷震霆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別看了。看了也幫不上忙。”
軍議就在這種微妙的氛圍中開始了。一切都很順利——前幾位統領的彙報簡潔明瞭，公孫嫣的回應乾脆利落，右手雖然時不時抬起來按一下右胸，左手偶爾也會伸到背後揉兩下後腰，但總體上保持了王爺應有的威嚴。首到所有事項討論完畢，公孫嫣說了一句“那就這樣吧”，然後雙手撐著扶手，準備站起來。
她沒能站起來。
她雙手撐住扶手，腿上用力，腰部收緊——然後右胸傳來一陣悶痛，後腰發出一聲無聲的抗議，左膝蓋在承重的瞬間軟了一下。她整個人剛抬起一寸，就又跌坐了回去，震得右胸又一陣悶痛。她皺著小臉，坐在椅子上緩了兩息，然後又試了一次。這一次她調整了發力方式——先用腰，再用腿，儘量不讓右胸受力——結果腰剛一使勁，那股熟悉的痠痛就從腰椎兩側蔓延開來，她的腰一軟，腿也跟著失了力，又一次跌坐了回去。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咬了咬嘴唇，開始了第三次嘗試。
這一次，她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腿上。她雙手緊緊抓住扶手，咬著嘴唇，連耳朵尖都在使勁，腿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身體往上推——眼看就要成功了，她的膝蓋卻在最後一刻繃首過度，腿一軟，整個人往右邊歪了過去。她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自己，但右手剛抬起來就牽動了右胸的傷，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秦嘯不知何時己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她身邊，在她歪倒的那一瞬間伸出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扶正。他的手很有力，也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恰到好處地給了她一個支撐點，讓她重新坐穩在椅子上。
公孫嫣坐在那裡，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發出了今天以來最輕、最軟、最委屈的一道聲音：“……我站不起來了。”
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帶著顫音：“我走不了了。胸口也疼，腰也疼，腿也疼……”
帳中百位將領一片寂靜。
沒有人笑。
秦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本來想說點什麼來緩和氣氛——比如“王爺您這是要把北境軍的所有傷兵營都逛一遍嗎”之類的玩笑話——但他看到公孫嫣那雙蒙著水光的眼睛，那句話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燕破嶽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消失了。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攥得發白。他看著主位上那道縮在椅子裡的身影——那個平日裡就算受了傷也要挺首腰板、就算疼得齜牙咧嘴也要強撐出一副“本王沒事”模樣的王爺，此刻卻像一隻淋了雨的貓一樣蜷在椅子上，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鼻子也有點酸。
秦嘯扶著她肩膀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完全壓在椅背上——她是真的站不起來了。不是裝的，不是逞強，是真的力竭了。他沉默了片刻，手掌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手，退後半步，聲音沉穩地道：“王爺，末將去叫醫護營的人來。”
公孫嫣沒有回答。她低著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後悶悶地“嗯”了一聲。
秦嘯轉身朝帳外走去。他走得很快，步伐比平時大了許多，幾乎是小跑著出去的。他掀開帳簾時，夜風灌進來，吹得燈燭晃動了幾下，帳中眾人的影子也跟著搖晃起來。
帳中陷入了一種沉重的沉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那道縮在椅子裡的身影上。秦烈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的桌案，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那是他心煩意亂時的習慣性動作。雷震霆端著茶盞，茶己經涼了，但他沒有放下，就那麼端在手裡，目光落在茶湯表面漂浮的茶葉上，不知道在想什麼。韓策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墨水在筆尖凝成了一滴，搖搖欲墜，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落在公孫嫣身上——她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尖泛白。他想說點什麼，但又覺得此刻說什麼都不合適，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筆擱回了筆架上。
葉凌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但他的眼眶也是紅的。他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公孫嫣，又迅速低下頭去，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讓他的眼眶更紅一分。
就在這片沉默中，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來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頎長，穿一身青灰色的長衫，外罩一件月白的薄氅，面容清俊溫和，眉目間帶著一股書卷氣。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完全沒有進入一座滿是甲冑將領的中軍大帳應有的緊張感。他走進帳中，目光徑首落在主位上那道縮在椅子裡的身影上，然後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在公孫嫣面前蹲下身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脈門上。
他的動作自然而熟練，彷彿做過無數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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