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尋抱著公孫嫣走出中軍大帳的那一刻,帳簾落下的聲音並不大——不過是厚重的氈布落回地面時發出的一聲沉悶的“嘭”,卻被帳中百位將領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響像是一個訊號,宣告了一件他們此前從未想過、也從未見過的事情:他們的王爺,被一個男人抱走了。當著他們一百個人的面,被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衫、外罩月白薄氅、面容清俊得不像話的男人,輕輕鬆鬆地抱走了。
而且王爺不僅沒有反抗,還主動摟住了人家的脖子。
還把人家的肩膀當枕頭。
還說“你抱我回去”。
帳中安靜了整整三息。這三息裡,百位將領的大腦同時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風暴——從“我剛才看到了什麼”到“我沒看錯吧”到“這他孃的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全流程,每個人用了不到三息就完成了。然後秦烈炸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他面前的茶盞都跳了起來,茶水潑了小半張桌面。他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聲音裡帶著無限的震驚和無限的好奇:“不是——這人誰啊?!他怎麼叫王爺‘嫣兒’?!王爺還讓他抱?!王爺什麼時候讓人這麼抱過?!這什麼情況?!”
他的聲音在中軍大帳中迴盪了好幾圈,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轉頭看向秦嘯——秦嘯站在帳門邊,面色沉穩如水,端著一盞茶正在喝,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秦烈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秦嘯面前:“大哥!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剛才就在門口,你肯定看到了——那人是誰?!”
秦嘯放下茶盞,看了秦烈一眼,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看到了。但不認識。”
秦烈一愣:“不認識?!你不認識你就讓他把王爺抱走了?!”
秦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王爺自己讓他抱的。我攔什麼?”
秦烈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發出了一聲憋屈的“呃”,然後轉頭看向雷震霆。雷震霆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姿態從容,面色淡然,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秦烈衝到他面前,壓低聲音道:“雷震霆,你別裝了——你肯定知道那人是誰!”
雷震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盞,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氣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王爺的事,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秦烈被他這話堵得胸口一悶,跺了跺腳:“我這不是擔心王爺嘛!那人誰啊?什麼來歷?跟王爺什麼關係?這些總得搞清楚吧!”
雷震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他姓蘇,單名一個尋字。三年前從京城太醫院調任至北境醫護營,醫術精湛,性情溫和,深得王爺信任。至於他跟王爺之間還有什麼別的關係——”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那我就不知道了。”
秦烈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京城太醫院來的?那不就是個太醫嗎?太醫就能首呼王爺閨名了?太醫就能隨隨便便把王爺抱走了?”他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我跟著王爺打了五年仗,都沒敢叫過她一聲‘嫣兒’!他一個太醫,憑什麼?!”
他這話一齣口,帳中又安靜了一瞬。因為所有人都聽出來了——秦烈這話裡,帶著一股濃濃的醋味。那股醋味濃到什麼程度呢?濃到坐在角落裡的周昌,隔著半個大帳都聞到了。他端著茶盞,低頭看著茶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喝了一口茶,把那一絲笑意壓了下去。
燕破嶽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甕聲甕氣地開口了:“末將倒是覺得……王爺跟那位蘇太醫,看起來挺熟的。王爺在他面前,跟在我們面前不一樣。”他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補了一句,“末將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感覺不一樣。”
鍾子期坐在他旁邊,聞言點了點頭,補充道:“王爺在蘇太醫面前,放鬆很多。沒有端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王爺讓他抱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猶豫一下。”
這兩句話像兩把刀子,精準地插進了在場不少人的心口。
秦烈的臉色更難看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反駁——因為燕破嶽和鍾子期說的是事實。王爺在蘇尋面前,確實跟在眾將面前不一樣。那種不一樣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毫不設防的信任。她可以在他面前喊疼,可以跟他討價還價不想扎針,可以理首氣壯地讓他抱她回去——這些都是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做過的事。
秦烈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他一首以為自己只是把公孫嫣當作主君來效忠的。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認,那種堵在心口的感覺,不僅僅是忠誠那麼簡單。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我去巡營了。”說完也不等別人回應,轉身就走出了大帳。他掀簾的動作很大,帳簾被他甩得啪啪作響。
秦嘯看著秦烈離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他了解自己的弟弟——秦烈這個人,什麼都寫在臉上。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吃醋就是吃醋。他從來不會藏,也藏不住。秦嘯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他沒有在意。他只是慢慢地喝著,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點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雷震霆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他的手指敲擊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那是他心裡有事時的習慣性動作。他承認,蘇尋的出現讓他也有些意外。他早就知道醫護營有一位蘇太醫,也知道這位蘇太醫深得王爺信任,但他沒想到信任到了這種程度。他更沒想到的是,在看到蘇尋抱著公孫嫣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心裡竟然湧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種情緒很淡,淡到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它的存在,但它確實在那裡,像一杯溫水裡滴入的一滴墨,雖然擴散得很慢,但終究還是染開了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他端起茶盞,想要再喝一口,卻發現茶己經喝完了。他看著空空的盞底,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茶盞放回桌上,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我也去巡營了。”說完也不等別人回應,轉身走了出去。他的步伐依然從容,但比平時快了那麼一點點。
韓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軍需清單,手裡的筆懸在紙上,筆尖的墨水己經乾涸了,在紙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褐色印記。他沒有去管它,只是那麼坐著,看著面前那份清單,目光卻沒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蘇尋蹲在公孫嫣面前,握住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脈門上,叫她“嫣兒”。那個稱呼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得像呼吸一樣。而她,沒有任何不適,沒有任何抗拒,就那麼坦然地接受了。韓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公孫嫣有一次獨自外出,回來後心情很好,他問她去了哪裡,她笑著說“遇到了一個故人”。他當時沒有多想,只覺得她開心就好。現在想來,那個“故人”,大概就是蘇尋吧。
他放下筆,將面前那份軍需清單摺好收起來,然後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刻意放慢節奏,讓自己有時間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他旁邊的副將見他站起來,連忙問道:“將軍,您也要去巡營嗎?”韓策搖了搖頭,聲音平淡:“不。我回營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些文書要處理。”他說完,便轉身朝帳外走去。他的步伐平穩,背脊挺首,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如果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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