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百位將領按序就座,彙報簡潔明瞭,一切井然有序。公孫嫣端坐在主位上,兩隻手依然纏著薄薄的白紗布,圓滾滾的,像戴了一雙厚厚的白手套。她的右胸不疼了,腰也好利索了,腿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但兩隻手的紗布還沒拆——蘇尋說至少要裹滿五天,今天才是第西天。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兩個時辰後,所有事項討論完畢。公孫嫣正準備用她那兩隻粽子手比劃一個“散會”的手勢——帳簾掀開,公孫嫣看到那封信的瞬間,小臉條件反射地皺了一下。她現在對“江湖故人的信”這五個字己經有心理陰影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隻纏滿紗布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信函,沉默了片刻,然後軟軟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韓策起身接過信函,拆開封口,展開信紙。他的目光掃過信紙上的字跡,然後——他的表情再次出現了那種微妙的變化。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讀信。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沉穩,但讀到第二句時,他的語速明顯放緩了。
“嫣兒丫頭:見字如面。上一封信收到沒有?我估摸著你應該收到了。這麼久不回信,是不是被那二十六個姑娘嚇到了?別怕,這才哪到哪啊,我這邊還有第二批名單沒整理完呢。——葛老頭。”
公孫嫣的小嘴又微微張開了一條縫。還有第二批?
韓策繼續往下讀,聲音依然平穩,但耳根又開始泛紅了:“不過我今天寫信不是為了給你補名單的。我是想跟你說——你上次在漠河落下的那件披風,我給你寄過去了。就是那件青色的、領口繡了一朵小花的披風。你落在漠河客棧裡,老闆認得我,託人捎給了我。我摸著那披風的質量還不錯,就給你洗乾淨了,託人順路帶到北境。你收到後給我回個信,別讓我擔心。”
公孫嫣的嘴又張大了一分。她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想起來了——那件披風。她三年前去漠河的時候,確實穿過一件青色的披風,領口繡了一朵小花。她當時住在漠河城外的一家小客棧裡,走的時候匆匆忙忙,落下了那件披風。她當時還挺喜歡的,但想著不過是一件披風,丟了也就丟了,就沒回去找。沒想到——被葛老頭撿到了。還給她洗乾淨了。還託人寄過來了。
她的小嘴慢慢合上了,變成了一條微微抿著的線。她的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意外,有感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韓策繼續往下讀,聲音裡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另外,嫣兒丫頭,我聽說你手受傷了。怎麼弄的?是不是又毛手毛腳地打翻了什麼東西?你從小到大就是這個毛病——毛毛躁躁的,一點都不像個姑娘家。不過沒關係,你就算毛手毛腳的,也還是有人稀罕你的。那二十六個姑娘就是證據。”
公孫嫣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又想氣又想笑。她忍住了,沒有打斷韓策。
“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我還要去給你打包那件披風呢。你在北境好好養傷,別到處亂跑,別再把自己弄傷了。等我的手頭的事忙完了,我去北境看你。——葛老頭。”韓策讀完了最後一行,放下信紙,看向主位上的公孫嫣,輕聲道,“王爺,這封信——是報平安的。”
帳中安靜了片刻。百位將領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那道小小身影上。公孫嫣低著頭,看著自己那兩隻纏著紗布的粽子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開口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剛剛聽完信的餘韻:“……韓策,那件披風到了之後,你幫我收著。等我手好了,我要穿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葛老頭這個人吧,嘴上不饒人,但心還是好的。”
秦烈看著主位上那張小臉上難得出現的柔軟表情,難得沒有貧嘴,只是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王爺,這位葛老先生——是個好人。”公孫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低下頭,用粽子手笨拙地碰了碰桌上那封己經讀完的信,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軟軟地說了一句:“……散會吧。今天沒有新的桃花債了,大家可以放心回去了。”
帳中響起一陣輕鬆的笑聲。眾將紛紛起身,魚貫而出。走出帳外時,夜風迎面吹來,秦烈追上前面的韓策,壓低聲音道:“韓軍師,你說——王爺那件披風,好看嗎?”韓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應該好看吧。畢竟是王爺的東西。”秦烈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王爺的東西,哪有不好看的。”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就是不知道那朵小花繡的是什麼顏色的。”韓策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我也想知道。
“嫣兒丫頭:見字如面。上次跟你說的那份名單,我整理好了。這回寫得詳細點,你慢慢看。——沈漁。”
韓策繼續往下讀:“蘇州顧氏,年二十西,擅書畫。你們相遇在蘇州的畫舫上,那天你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站在船頭看風景。他在另一艘畫舫上,遠遠地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他回去後畫了一幅《月白公子倚船圖》,掛在書房裡,逢人便問‘你可認識這位公孫公子’。據我所知,他至今未婚,每年春天都會去那條畫舫上包一艘船,在同樣的位置站一個下午。”
“揚州杜氏,年二十六,擅經商。你們相遇在揚州城的酒樓裡,你點了一壺酒,他坐在你對面的桌上。你喝完準備付錢,發現錢袋忘帶了——他幫你付了。你說‘多謝,敢問兄臺尊姓大名,改日必定奉還’,他說‘不必客氣,一壺酒而己’。你堅持要問他的名字,他說‘在下姓杜,單名一個朗字’。你重複了一遍‘杜朗’,然後說‘我記住了,改日還你’。你走後,他追出去三條街,沒追上。他在揚州城等了你三年,每次去那家酒樓,都會多帶一壺酒,放在對面的位置上。
“杭州岳氏,年二十三,擅騎射。你們相遇在西湖邊的馬場上,你那天騎了一匹棗紅色的馬,在馬場上跑了好幾圈。他站在圍欄邊看了好久,後來他跟馬場的主人打聽你,主人說不知道你的名字,只知道你每個月會來騎一次馬。於是他每個月都去馬場等,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等到第六個月的時候,他終於又見到你了。他鼓起勇氣上前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他問你下次什麼時候來,你說‘有空就來’。他到現在還在等你的‘有空’。”
“湖州章氏,年二十五,擅詩文。你們相遇在湖州的詩會上,那天詩會的題目是‘詠梅’,你隨口吟了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兩句詩他記了整整三年,抄了上百遍,裝裱起來掛在書房裡。他後來寫了一整本詩集,每一首都帶著梅花的氣息。他託我轉告你——如果你願意,他想請你再吟兩句,他可以把整本詩集都送給你。”
“徽州方氏,年二十西,擅雕刻。你們相遇在徽州的古街上,那天你從他攤位前走過,停下來看了一眼他雕的一隻木鳥。他問你喜不喜歡,你說‘雕得真好’。他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你走了之後,他拿著那塊木頭,照著記憶中的你的輪廓,開始雕一座像。他雕了三年,雕廢了十幾塊木頭,終於雕出了一座他滿意的。那七分像你,他把它放在攤位的正中央,誰來都不賣。他說——除非公孫公子本人來取。”
韓策翻了一頁,繼續讀:“金陵沈氏,年二十七,擅音律。你們相遇在秦淮河的畫舫上,那天你喝多了,站在橋上唱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調。他坐在畫舫上聽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到處打聽昨夜橋上唱歌的那個人是誰,打聽了半個月,才知道是一個叫公孫公子的過路人。他後來把那首小調的曲譜記了下來,編成了一支曲子,取名《橋上月》。每逢月圓之夜,他就會在畫舫上彈奏這支曲子——他說,萬一那個唱歌的人路過秦淮河,聽到這支曲子,也許會停下來聽一聽。”
“鎮江錢氏,年二十五,擅醫術。你們相遇在鎮江的醫館裡,你那天吃壞了肚子,去他的醫館抓藥。他給你把了脈,開了藥方,你走之前說了一句‘多謝大夫’。他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你走了之後,他後悔了整整三天——因為他忘了問你住在哪裡。後來他在鎮江城裡找了半年,再也沒有見過你。他至今還在鎮江的那家醫館裡坐診,每逢有人來看病,他都會多問一句——‘你可認識一個叫公孫公子的人?’”
韓策又翻了一頁,繼續讀:“松江孫氏,年二十六,擅茶道。你們相遇在松江的茶樓裡,那天你點了一壺龍井,他坐在隔壁桌上泡茶。你喝了一口,誇了一句‘好茶’,他高興了整整一個月,把那句話記在了茶譜的扉頁上。他後來研製了一款新茶,取名‘公子笑’,配方就寫在那句‘好茶’的下面。他說——如果有一天能再見到你,一定要請你喝一壺他親手泡的‘公子笑’。”
“嘉興周氏,年二十西,擅釣魚。你們相遇在嘉興南湖邊,那天你坐在湖邊釣魚,釣了一下午,一條魚都沒釣上來。他坐在不遠處,釣了五六條。他看著你那條空空如也的魚簍,實在不忍心,最後把他釣的魚分了你兩條。你說‘多謝’,他說‘不客氣’。你提著魚走了,他在湖邊坐到了天黑。後來他每天都去那個位置釣魚,他說——萬一那個釣魚很菜的人又來了,他可以再分她兩條。”
帳中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秦烈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燕破嶽低著頭,嘴角咧到了耳根。
韓策又翻了一頁,繼續讀:“紹興馮氏,年二十五,擅釀酒。你們相遇在紹興的酒坊裡,那天你路過酒坊,聞到酒香,進來討了一口酒喝。他給你倒了一碗,你喝完誇了一句‘好酒’,他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他後來釀了一批新酒,取名‘公子醉’,逢人便說這是一個叫公孫公子的人給的靈感。他託我轉告你——‘公子醉’己經陳了三年了,如果你有空路過紹興,一定要來嚐嚐。”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崩潰的程度。
“常州衛氏,年二十八,擅舞劍。你們相遇在常州的水榭裡,那天你借了一把劍,隨手舞了幾式。他在二樓看了全程,你走後他下樓問主人方才舞劍的是誰,主人說不知道。他追到城門口,沒追上。他後來學了那幾式劍法,練了整整一年,練到每一式都跟你當日舞的一模一樣。他說——如果有一天再見到你,他想請你指教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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