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百位將領按序就座,彙報簡潔明瞭,一切井然有序。公孫嫣端坐在主位上,兩隻手從手腕到指尖都纏著薄薄的白紗布,圓滾滾的,像戴了一雙厚厚的白手套。她的右胸不疼了,腰也好利索了,腿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但兩隻手因為前幾日打翻了藥爐,被滾燙的藥汁澆了個正著,蘇尋給她包得嚴嚴實實,說是至少要再裹三天。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兩個時辰後,所有事項討論完畢。公孫嫣正準備用她那兩隻粽子手比劃一個“散會”的手勢——帳簾掀開,一名親兵捧著一封信函走了進來。
“啟稟王爺,方才有人送到轅門口,說是給王爺的——江湖故人的信。”
公孫嫣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隻纏滿紗布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信函,沉默了片刻,然後軟軟地開口:“……韓策,你幫我讀一下。我手不方便。”
韓策起身接過信函,拆開封口,展開信紙。他的目光掃過信紙上的字跡,然後——他的表情再次出現了那種微妙的變化。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讀信。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沉穩,但讀到第二句時,他的語速明顯放緩了。
“嫣兒丫頭:見字如面。聽說你最近在北境混得風生水起,還欠了一屁股風流債?我這個做長輩的,得好好幫你捋一捋。——葛老頭。”
公孫嫣的小嘴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韓策繼續往下讀,聲音依然平穩,但耳根又開始泛紅了:“計開:蘇州柳氏,年十九,擅琵琶,曾言‘非公孫公子不嫁’。你與她相遇在蘇州城外的楓橋邊,她正在船上彈琵琶,你站在橋上聽了整整一個下午,臨走時她問你姓名,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追了你三條街,你躲進了一家茶館,她在茶館門口等了你三天。現況:柳氏至今未嫁,每年春天都會去楓橋邊彈一曲《鳳求凰》。”
公孫嫣的嘴又張大了一分。
“揚州白氏,年二十一,擅丹青,曾言‘此生唯候公孫公子’。你與她相遇在揚州城內的畫舫上,她正在畫一幅山水圖,你湊過去看了一眼,誇了一句‘畫得真好’,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當場給你畫了一幅肖像,你說畫得不像,她又畫了一幅,你還是說不像,她畫了七幅之後,你終於說了一句‘這幅有點像了’。現況:白氏如今己是揚州有名的畫師,她畫的七幅公孫公子肖像,至今掛在她書房的牆上,誰來都不讓碰。”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成了一個標準的圓形。
“杭州蘇氏,年十八,擅詩詞,曾言‘願為公孫公子侍硯添香’。你與她相遇在西湖邊的斷橋上,她正在吟詩,你接了她的下聯,她驚喜地回頭,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當場給你寫了一首詩,你誇了一句‘好詩’,她紅著臉問你何時再來杭州,你說‘有空就來’。現況:蘇氏每天都會去斷橋邊等一會兒,手裡攥著一首新寫的詩,己經攢了三百多首了。”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極限。
韓策翻了一頁,繼續讀:“湖州陸氏,年二十二,擅舞劍,曾言‘若公孫公子不棄,願執鞭墜鐙’。你與她相遇在湖州城外的竹林裡,她正在練劍,你在一旁看了半天,她問你懂不懂劍,你說‘略懂’,她讓你露一手,你撿了根竹枝跟她比劃了幾招,她輸了。她跪下來就要拜你為師,你說不收徒,她說那就給你當隨從。現況:陸氏如今是湖州一帶知名的女劍客,但每逢月圓之夜,她都會去那片竹林裡練劍,說是等公孫公子路過,再比一場。”
公孫嫣的小臉己經開始泛紅了。
“徽州程氏,年二十,擅茶道,曾言‘願為公孫公子煮一輩子茶’。你與她相遇在徽州城外的茶山上,她正在採茶,你路過討了一碗茶喝,喝完誇了一句‘好茶’,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又給你泡了三碗不同的茶,你每一碗都誇好,她笑著說‘那你以後常來喝茶’。現況:程氏如今繼承了家裡的茶莊,每年的新茶下來,她都會留出一罐,寫上‘公孫公子’西個字,誰都不讓動。”
公孫嫣的嘴己經合不上了。
韓策又翻了一頁,繼續讀:“金陵謝氏,年二十三,擅琴,曾言‘非君不嫁’。你與她相遇在金陵城外的秦淮河邊,她正在畫舫上彈琴,你坐在岸邊聽了一整夜,天亮時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還會不會再來,你說‘有緣自會相見’。現況:謝氏每逢月圓之夜都會在秦淮河上彈琴,她說萬一公孫公子路過,聽到琴聲就會來找她。”
“鎮江許氏,年十九,擅繡,曾言‘願為公孫公子繡盡平生’。你與她相遇在鎮江城內的繡坊前,她正在繡一幅牡丹圖,你駐足看了一會兒,誇了一句‘繡得真好看’,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喜不喜歡牡丹,你說喜歡,她說那她給你繡一幅。現況:許氏繡了七年牡丹圖,繡了上百幅,每一幅都在右下角繡了‘公孫公子’西個小字,她說總有一天要把這些繡品鋪滿公孫公子的新房。”
公孫嫣的臉己經完全紅了。
韓策又翻了一頁,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笑意:“松江徐氏,年二十,擅棋,曾言‘願與公孫公子對弈一生’。你與她相遇在松江城內的棋館裡,她正在與人下棋,你旁觀了一會兒,指了一手妙棋,她回頭看你,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拉著你下了三盤,你輸了兩盤贏了一盤,她說你棋藝不錯,問你何時再戰,你說‘有機會的’。現況:徐氏如今是松江一帶的棋壇高手,但她從不跟別人下棋,她說她的對手只有一個——公孫公子。”
“嘉興沈氏,年十八,擅歌,曾言‘願為公孫公子歌盡桃花’。你與她相遇在嘉興南湖邊的煙雨樓上,她正在唱曲,你坐在角落裡聽了一下午,她唱完後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唱得好不好聽,你說‘好聽’,她笑著說那她再給你唱一首。現況:沈氏如今在南湖邊開了一家茶樓,每天黃昏都會唱一曲《桃花謠》,她說萬一公孫公子路過,聽到歌聲就會進來坐坐。”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她的兩隻粽子手擱在桌上,一動不動,整個人彷彿被石化了一般。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轉粉,從粉轉紅,從紅轉成了近乎熟透的緋紅色。
韓策又翻了一頁,繼續讀:“紹興金氏,年二十一,擅酒,曾言‘願與公孫公子共醉一場’。你與她相遇在紹興城內的酒坊裡,她正在嘗新釀的酒,你湊過去討了一口,誇了一句‘好酒’,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請你喝了三碗,你喝完之後臉紅得像個蘋果,她笑著說你酒量不行。現況:金氏如今繼承了家裡的酒坊,每年都會釀一罈‘公孫醉’,埋在桂花樹下,她說等公孫公子回來喝。”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極限。
“常州錢氏,年二十二,擅舞,曾言‘願為公孫公子舞徹長夜’。你與她相遇在常州城外的水榭裡,她正在跳舞,你坐在廊下看了一整支舞,跳完後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舞跳得好不好看,你說‘好看’,她笑著說那她再跳一支給你看。現況:錢氏如今是常州最有名的舞者,但她每年中秋都會在水榭裡獨舞一曲,她說萬一公孫公子路過,能看到她跳得比以前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