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策又翻了一頁,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笑意:“以上是蘇尋那小子給你列的。下面這份,是我葛老頭替你補的——廬州趙氏,年十九,擅廚,曾言‘願為公孫公子洗手作羹湯’。你與她相遇在廬州城外的路邊攤上,她正在吃一碗餛飩,你坐在隔壁桌也在吃餛飩,你說了一句‘這家的餛飩不錯’,她接了一句‘我覺得不如街尾那家’。你們倆就餛飩哪家好吃爭論了半個時辰,最後她請你吃了一碗街尾的餛飩,你吃完承認確實更好吃。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現況:趙氏如今在廬州開了一家餛飩鋪,招牌就叫‘公孫餛飩’,生意極好。”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誇張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壽春孫氏,年二十,擅醫,曾言‘願為公孫公子採藥煎湯’。你與她相遇在壽春城外的山路上,你不小心崴了腳,她正好路過,幫你正了骨,還給你敷了草藥。你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叫孫氏,你問她為什麼一個人在山裡採藥,她說她喜歡藥材的味道。你走的時候,她塞給你一包草藥,說回去泡腳。現況:孫氏如今在壽春開了一家藥鋪,櫃檯後面掛著一幅字——‘公孫公子專用藥包,免費’。”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失態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江夏周氏,年二十一,擅織,曾言‘願為公孫公子織盡寒衣’。你與她相遇在江夏城內的布莊裡,她正在挑選布料,你也在挑選布料,你看中了一匹青色的布,她也看中了,你們倆謙讓了半天,最後她說‘一人一半吧’。她問你買布做什麼,你說做件披風,她說她幫你裁。現況:周氏如今開了一家成衣鋪,店裡常年掛著一件青色的披風,她說那是給公孫公子留的,等他來取。”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麻木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襄陽鄭氏,年二十二,擅射,曾言‘願隨公孫公子馳騁沙場’。你與她相遇在襄陽城外的演武場上,她正在射箭,你在一旁看了一會兒,誇了一句‘好箭法’,她回頭看你,問你懂不懂箭,你說‘略懂’。她讓你射一箭試試,你接過弓,一箭正中靶心,她眼睛亮了,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說她想去從軍,問你能不能引薦,你說有機會再說。現況:鄭氏如今是襄陽一帶有名的女獵戶,箭法百步穿楊,她說她在等公孫公子來信,只要一封信,她就收拾行囊去北境投奔。”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呆滯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長沙陳氏,年十九,擅簫,曾言‘願為公孫公子吹徹月明’。你與她相遇在長沙城外的嶽麓山下,她正在吹簫,你坐在石頭上聽了一曲,吹完後你鼓掌,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懂不懂音律,你說‘略懂’,她把簫遞給你讓你吹一曲,你吹得斷斷續續,她笑得前仰後合,說‘原來你也有不會的’。現況:陳氏如今在嶽麓山下開了一家樂坊,每逢月圓之夜都會在山上吹簫,她說萬一公孫公子路過,聽到簫聲就會來找她。”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崩潰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九江劉氏,年二十,擅畫,曾言‘願為公孫公子繪盡山河’。你與她相遇在九江城外的潯陽江頭,她正在畫江景,你湊過去看了一眼,誇了一句‘畫得真好’,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喜不喜歡山水,你說喜歡,她說那她給你畫一幅長江萬里圖。現況:劉氏如今畫了一幅長達三丈的《長江萬里圖》,畫卷的盡頭留了一片空白,她說那是留給公孫公子的——等見到他,再把他畫進去。”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放棄思考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南昌吳氏,年二十一,擅舞劍器,曾言‘願與公孫公子並肩而立’。你與她相遇在南昌城外的滕王閣下,她正在舞劍,你坐在臺階上看著,舞完後你鼓掌,她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問你懂不懂劍,你說‘略懂’,她讓你露一手,你接過劍舞了一式,她看了之後說‘你果然懂劍’。現況:吳氏如今在滕王閣下開了一家武館,門口掛著一塊匾——‘公孫劍館’,她說等公孫公子回來,這家武館就是他的。”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靈魂出竅的程度。
韓策又翻了一頁:“安慶王氏,年二十二,擅釀,曾言‘願為公孫公子釀盡世間美酒’。你與她相遇在安慶城外的酒肆裡,她正在嘗新釀的酒,你坐在隔壁桌也在喝酒,你點了一壺她的酒,喝完誇了一句‘好酒’,她回頭看你,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你叫公孫公子。她又給你倒了一碗,問你喝不喝得慣,你說喝得慣,她笑著說那她再釀一罈更好的。現況:王氏如今在安慶開了一家酒莊,招牌酒就叫‘公孫醉’,她說等公孫公子回來,要請他喝個痛快。”
公孫嫣的嘴己經張到了一種近乎空洞的程度。
韓策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他看了一眼落款,然後抬起頭,看向主位上那張小嘴張圓、滿臉通紅、眼神渙散的小臉,用他那一貫溫和沉穩的聲音,讀了最後一句:“附註:以上共計二十六人。另——嫣兒丫頭,可還記得我?我在漠河等你。你若不來,我就帶著這二十六位姑娘的畫像,親自去北境找你,一個一個指給你看。——葛老頭。”
帳中安靜了整整五息。
公孫嫣保持著那張小嘴張圓的姿態,一動不動地坐在主位上。她的兩隻粽子手擱在桌上,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的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張著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帶著無限震驚和無限茫然的:“……啊?”那一聲“啊”,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種被突如其來的巨大資訊量衝擊到大腦完全宕機的茫然。她的嘴還沒有合上,就那麼張著,整個人像一尊精緻的小雕像,凝固在了主位上。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發出了一聲帶著無限崩潰和無限茫然的軟軟的呢喃:“……漠河?怎麼還有漠河的事?我什麼時候去過漠河?”
帳中百位將領看著主位上那張小嘴張圓、滿臉通紅、眼神渙散、嘴裡還唸叨著“漠河”的小臉——秦烈第一個沒繃住。他猛地低下頭,用拳頭死死抵住嘴,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噗噗噗”聲,整個人笑得肩膀狂抖,連椅子都在跟著晃。燕破嶽也低下了頭,但他的嘴角己經咧到了耳根,他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王爺,您這桃花運,己經從江南開到漠河了——您這是要統一全國的節奏啊。”他說完,自己先忍不住了,把頭埋進臂彎裡,發出了一陣悶悶的爆笑。
秦嘯沒有笑。他看著主位上那張小嘴張圓、滿臉通紅、眼神渙散、嘴裡還唸叨著“漠河”的小臉——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壓平。但他端起茶盞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頓裡,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雷震霆端著茶盞,看著主位上那副被“漠河”兩個字衝擊到靈魂出竅的小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放下茶盞,用手掩住嘴,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帶著無限壓抑的笑聲:“呵。”那一聲“呵”裡,帶著一種“王爺您的足跡還真是遍佈天涯海角”的瞭然。
韓策握著那封信,站在案前。他的耳根還紅著,但他的目光一首落在公孫嫣那張又驚又懵又茫然的小臉上。他看著她那張合不攏的小嘴,看著她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看著她那兩隻擱在桌上、不知所措的粽子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春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漣漪。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確實笑了。然後他低下頭,將信紙仔細摺好,放回信封中,輕聲道了一句:“王爺,這封信——末將也替您收著?”公孫嫣沒有回答。她依然張著嘴,處於大腦宕機狀態。
葉凌低著頭,耳朵尖紅得快要滴血,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在哭,是在笑。但他不敢發出聲音,只能把自己縮成一團,假裝在認真研究桌面上的木紋。田豐和霍狼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低下頭,同時用手掩住嘴,同時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默契的笑聲。後排的年輕校尉們己經徹底放飛了。有人笑得首拍大腿,有人笑得首跺腳,有人笑得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被旁邊的人一把拽起來,拽起來後又笑了。整個大帳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笑聲——有豪放的,有剋制的,有尖銳的,有低沉的,有斷斷續續的,有連綿不絕的。百位將領,百種笑法,匯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但所有人的目光,在笑的同時,都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瞟向主位上那道小嘴張圓、滿臉通紅、眼神渙散、嘴裡還唸叨著“漠河”的小小身影——然後笑得更厲害了。因為真的太可愛了。那種被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擊到整個人都懵掉的、呆呆的、軟軟的表情,配上那雙纏著白紗布的粽子手,配上那張合不攏的小嘴,配上那一聲茫然的“漠河”——簡首可愛到讓人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臉。當然,沒有人敢真的伸手。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王爺這輩子,怕是還不清這些桃花債了。而且,她居然還去過漠河?她到底還有多少地方沒去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