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鴻臚寺客館的院落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
公孫嫣己經醒了。她沒有喚人伺候，自己披了一件外衫坐到窗前，就著熹微的晨光，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片刻，隨即落下。字跡清雋有力，行雲流水，絲毫不像是一個身上還帶著傷的人寫出來的。
她一連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信，是給蘭昭的。內容極短，只有寥寥數語——“我己抵京。朝中風向我己知悉。你按兵不動，不必替我奔走。待我入宮後，自有人會坐不住。屆時誰跳出來，你記下便是。”
第二封信，是給墨塵的。這封信更短，只有一行字——“青州那條線，盯緊。胤明朔是餌，釣魚的人還沒出現。不要驚動魚餌，等魚鉤動。”
第三封信，是給周景明的。這封信稍長一些，寫了滿滿一頁紙，內容卻只有一個意思——查。查端王府近三個月來的銀錢流向，查端王妃孃家與青州那棟宅邸之間的關係，查去年冬天至今，端王一派在朝中所有異常的動向。
寫完三封信，她擱下筆，將信紙依次吹乾，摺疊整齊，分別裝入三枚不同的信封。她沒有叫竹影，而是自己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對著院中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處，低聲道：“出來吧。”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樹影中滑落，單膝跪在窗外，垂首待命。那是影衛中的傳信使，代號“夜梟”，專司緊急密信的傳遞。
公孫嫣將三封信遞給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第一封送蘭府，親手交給蘭昭本人。第二封送墨塵，老地方。第三封送周府，若周景明不在府中，就把信燒了，人撤回來，等他回府再送第二次。”
夜梟雙手接過信，低聲應道：“是。”
“去吧。”公孫嫣擺了擺手。
夜梟的身影如同一縷青煙，瞬息間消失在晨霧之中，連樹葉都沒有晃動一下。
公孫嫣關上窗，回到桌前坐下。她為自己倒了一杯己經涼透的隔夜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上，神情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銳光。
她輕聲自語，像是在對這座剛剛甦醒的京城說話：“人都到齊了。棋局也該開始了。”
晨霧漸散，金色的陽光漫過鴻臚寺客館的飛簷，灑在庭院中的青磚地上。公孫嫣換上了一身正式的朝服——玄色為底，暗金紋邊，腰間束著一條銀絲帶，襯得她整個人清貴而肅穆。她站在銅鏡前理了理衣袖，確認自己看起來足夠精神，才轉身推開房門。
竹影己經等在門外，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牛乳和幾塊簡單的糕點：“王爺，先用些早膳吧。進宮之後，怕是沒功夫吃東西了。”
公孫嫣沒有拒絕，接過牛乳喝了幾口，又拈起一塊糕點慢慢吃了。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像是在為接下來的一場硬仗儲備體力。
吃完早膳，她淨了手，接過竹影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走吧。”
馬車己經備好，停在客館門外。還是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車壁樸素，沒有任何彰顯身份的標識。公孫嫣彎腰上車時動作頓了一下——左肋的傷口在彎腰時被牽動，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恢復如常。
竹影看在眼裡，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向著皇城的方向駛去。
車內，公孫嫣閉目養神，指尖輕輕搭在自己的脈搏上，默數著心跳的頻率。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望著車窗外緩緩掠過的街景，輕聲說了一句：“傳令下去，讓柳菁和蘇清辭今日不要離開客館。若有人來找她們，一律說不在。”
車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是。”
馬車繼續前行，穿過清晨的街巷，駛向那座巍峨的宮城。宮門在望時，公孫嫣放下車簾，重新閉上了眼睛，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是獵人踏入獵場前，嘴角自然而然浮現的、屬於捕食者的微笑。
馬車在宮門前緩緩停下。守衛的禁軍統領看清了車中遞出的令牌，神色一凜，立刻躬身行禮，揮手放行。青幔馬車穿過厚重的宮門，沿著甬道向內廷駛去。車輪碾過漢白玉鋪就的路面，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間迴盪。
公孫嫣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了一眼。晨光中的宮城巍峨肅穆，飛簷斗拱層層疊疊，延伸向天際。每一道宮牆後面，都藏著無數的眼睛和耳朵。她放下車簾，重新靠在軟墊上，神色平靜如常。
馬車在第二道宮門前停下。按照規制，外臣的車駕至此便不能再前行了。公孫嫣深吸一口氣，扶著車壁緩緩起身，彎腰鑽出馬車。她落地時動作穩當，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她自己知道，左肋處的傷口在方才的動作中微微扯動了一下，帶來一陣鈍痛。
她面不改色，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前來引路的內侍監點了點頭：“有勞公公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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