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羽和葉清雲並肩走出鴻臚寺客館，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末冬初特有的涼意。兩人都沒有說話，腳步卻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幾分，彷彿還在回味方才廳中那盞茶的時間裡，公孫嫣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走出客館所在的巷口，拐過街角，確定西周無人，葉清羽才忽然停下了腳步。
葉清雲跟著停下，側頭看他：“大哥，怎麼了？”
葉清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望著遠處京城燈火闌珊的街市，眉頭微微擰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悶：“二弟，你有沒有覺得……王爺的傷，根本沒好利索？”
葉清雲沉默了一瞬，緩緩點了點頭：“她方才進門的時候，步子雖然穩，但落腳比平時輕。坐下時，左手不自覺地扶了一下椅背——那是怕扯到傷口的下意識動作。還有她端茶盞的那隻手，指尖的力道不夠，茶盞微微晃了一下，雖然她很快就穩住了，但我看見了。”
葉清羽轉頭看向清雲，目光中帶著一絲驚訝，又帶著一絲苦澀：“你看得比我還細。”
葉清雲垂下眼簾，聲音低了幾分：因為之前在京我觀察過，但有些習慣，她疼的時候，反而不愛吭聲，只是話會比平時少一些，動作會比平時慢一些。她以為她藏得很好，但其實……一首都在。”
夜風吹動兄弟二人的衣袂，街角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葉清羽沉默良久，忽然低聲罵了一句：“這幫混賬東西。”
他沒有說是誰，但葉清雲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是那些逼她回京的人，是那些在她重傷未愈時迫不及待要把她從北境拽回來的人，是那些等著看她倒下好分一杯羹的人。
葉清雲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拍了拍清羽的肩膀，輕聲道：“大哥，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青州那條線盯死了。她在外頭打仗，我們在京城裡替她把後院守好。這是咱們葉家欠她的。”
葉清羽深吸一口氣，用力搓了一把臉，重新抬起頭來時，目光己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你說得對。走吧，回去跟爹說一聲，明天該幹嘛幹嘛。她說了，一切如常。”
兩人重新邁開步子，身影漸漸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身後的鴻臚寺客館，燈火漸次熄滅，唯有一盞孤燈，在東廂的窗欞上映了許久，才終於歸於黑暗。
葉清羽和葉清雲剛踏進葉府大門，等候己久的幾位長輩便迎了上來。
葉鋒拄著手杖站在最前面，葉夫人緊跟在他身側，手中還攥著那串佛珠，指節微微泛白。葉錚夫婦和葉鉞夫婦分立兩側，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樣的關切與擔憂。
葉鋒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地問道：“見到嫣兒了？她的傷……到底好沒好？”
葉清羽和葉清雲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立刻回答。這一瞬間的遲疑，己經讓幾位長輩的心沉了下去。
葉清羽垂下眼簾，低聲道：“王爺說她的傷無大礙，正在恢復中。”
“我問的是你好不好，不是她怎麼說。”葉鋒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急切，“你看著我說話——你覺得她的傷，到底好沒好？”
葉清羽沉默了片刻，終於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心上。
“沒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走路的時候，落腳比正常人輕，像是怕震動牽動傷口。坐下的時候，左手下意識地扶了一下椅背。端茶盞的時候，指尖的力道不夠，茶盞晃了一下——雖然她很快就穩住了，但我看見了。”
他每說一句，幾位長輩的臉色就沉一分。
葉清雲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聲音更低：“她說話的氣息也不太夠。正常人說一整句話，中間是不需要換氣的，但她說了十幾個字之後，會有一個極短的停頓，然後再繼續說。那個停頓很短，不仔細聽根本注意不到——但那是在換氣。因為傷口在肋下，深呼吸會牽動痛處，所以她只能用小口換氣的方式說話。”
廳內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沉默。
葉夫人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動，她閉上眼，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說出兩個字：“造孽……”
葉錚猛地轉過身去，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的妻子連忙拉住他的手臂，卻也沒有開口勸阻，因為她自己的眼眶也己經紅了。
葉鉞夫婦相對無言，只是默默地垂下了頭。
葉鋒站在原地，拄著手杖的手微微顫抖著。他望著廳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用一種蒼老而疲憊的聲音說道：“她從小就是這樣。疼也不說，苦也不說，什麼都往肚子裡咽。小時候摔跤磕破了膝蓋，她爹問她疼不疼，她搖著頭說不疼，轉身走到沒人的地方才偷偷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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