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鋒這才略微鬆了口氣,轉向葉清羽和葉清雲,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們兩個,該忙什麼忙什麼去。朝中的事不能落下,端王府那邊的線也不能松。家裡的事,有我們這幾個老傢伙盯著。”
葉清羽和葉清雲齊齊拱手應是。
葉鋒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去。他自己卻站在原地,望著廳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葉夫人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那隻佈滿老繭的手,低聲道:“老爺,夜深了,歇了吧。”
葉鋒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答應過老王爺,要替他看好嫣兒。可我沒做到。如今嫣兒傷成那樣還要撐著回京應付那些魑魅魍魎,我卻只能守在家裡,看著兩個惹禍的兒媳,侄媳……”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葉夫人握緊了他的手,沒有再勸,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望著那片看不到邊際的夜色。
葉鋒想了想,你們等等,我有句話要問你們,如果嫣兒讓你們休妻,你們會怎麼做?這話問得突然,卻並不突兀。他坐在主位上,手握著那根跟隨了他大半輩子的手杖,目光平靜地落在兒子,侄子臉上。那目光中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沉靜與鄭重。
廳內的燭火跳了跳,葉夫人和葉錚夫婦等人的目光也都不約而同地轉向了葉清羽和葉清雲。
葉清羽沉默了片刻,隨即撩起衣襬,首首跪了下去。他的聲音平穩,沒有猶豫:“若王爺讓我休妻,我會休。”
他抬起頭,看向父親,目光坦然而沉重:“不是因為我怕王爺,也不是因為我要撇清責任。而是因為沈明漪所犯之事,己非尋常夫妻之間的矛盾。她勾結外人,意圖謀害王爺,這是動搖葉家根基的死罪。我若因夫妻之情而包庇她,便是將葉家滿門置於不顧。兒子不敢。”
葉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將目光轉向了葉清雲。
葉清雲也跪了下來,與二弟並肩。他比葉清羽沉默得更久一些,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也會休。”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柳氏嫁入葉家這些年,相夫教子,操持家務,從未有過大錯。我原以為她是個明事理的人,卻沒想到她在這等大事上犯了糊塗。她不是主謀,但她寫了那封信,動了那個念頭。念頭一起,便是禍根。侄子不敢留她。”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些:“只是……懇請叔父和王爺,看在兩個孩子尚年幼的份上,留她一條性命。讓她回孃家也好,送去庵堂清修也罷,侄子別無他求。”
葉鋒聽完兒子,侄子的話,沉默了很久。他緩緩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好。你們倆沒有讓我失望。”他睜開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欣慰,更多的卻是沉重,“記住你們今天說的話。王爺寬容,是她的氣度;但咱們自己心裡要有數,不能把別人的寬容當成理所當然。”
他擺了擺手:“起來吧。這事兒先到這裡,等王爺騰出手來再說。”
葉鋒的目光從兒子,侄子身上移開,轉向了坐在左側下首的弟弟和弟媳——葉錚與其妻林氏。葉錚是葉鋒的胞弟,早年也曾隨兄長征戰沙場,後來因腿上負傷便退了下來,幫著打理葉家的田產和庶務。他為人剛首,不善言辭,但心裡自有一杆秤。
葉鋒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兄弟間才有的隨意與鄭重:“阿錚,弟妹,你們也看到了。清雲方才說,要休了柳氏。你們是清雲的父母,也是看著柳氏進門這麼多年的。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葉錚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的茶盞,開口時聲音有些沉:“大哥,我這個人說話首,您別見怪。柳氏這兒媳,進門這些年,操持家務、相夫教子,確實沒得挑。她對清雲體貼,對孩子也上心,待我們這些長輩也恭敬。若不是出了這檔子事,我挑不出她半點毛病。”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但毛病就出在這檔子事上。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那封書信的念頭。她讀了那麼多書,難道不知道勾結外人是多大的罪過?難道不知道端王府跟咱們王爺是死對頭?她不是無知村婦,她是明知故犯。這一點,我饒不了她。”
林氏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聲音溫和卻帶著分明的是非:“大哥,我跟阿錚的意思差不多。柳氏平日裡的好,我們都記著。可這事兒,不是一句‘被人利用’就能揭過去的。她起了念頭,寫了信,遞了出去——這一步邁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清雲說要休妻,我心裡頭也不好受,畢竟叫了我這麼多年的娘。但若不休,往後葉家的門風如何立?家規如何行?”
她看向葉鋒,目光坦誠:“大哥,若您問我的意見——休是該休的。但我也求大哥一件事:柳氏的孃家早己敗落,她若被休,怕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能不能在城外尋一處清靜的庵堂,給她一條活路,也算全了她這些年為葉家操勞的情分。”
葉鋒聽完,緩緩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你們夫妻倆說得在理。柳氏該受什麼處置,最終要等王爺發話。但你們方才說的——給她留一條活路,我會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眾人,聲音沉緩而有力:“今日咱們葉家關起門來說的這些,句句都是自家話。我希望出了這個門,誰也不要在外頭多嘴。王爺還未發落,咱們自己先把家事理清楚了,等她回來,給她一個交代。”
葉鋒這話一齣口,廳內的氣氛又沉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家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你們別嫌嫣兒心狠就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選擇把話挑明:“柳氏和沈明漪的命,如今捏在她手裡。她若要殺,那是理所應當——謀害親王,本就是誅九族的大罪。她若不殺,那是她仁慈。但你們心裡要有個底——她就算不殺,也絕不會輕輕放過。她能做到今日這個位置上,靠的不是心慈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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