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合上摺扇,笑吟吟地走近了幾步,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卻讓人聽不出幾分真心:“本王聽說你在北境受了傷,一首惦念著。本想登門探望,又怕叨擾了你靜養。今日見你能在園中漫步,想來是好轉了不少,本王也就放心了。”
公孫嫣微微一笑,語氣平淡:“有勞殿下掛念。不過是些皮外傷,將養幾日便無大礙了。”
“皮外傷?”端王挑了挑眉,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她肋下位置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笑道,“鎮北王果然是巾幗不讓鬚眉,受了傷也不吭一聲。不過啊,這世道,有時候光靠硬撐是不行的。該示弱的時候,還是得示弱——你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客氣,但話裡的刺,公孫嫣聽得一清二楚。她面上笑容不變,只是微微側了側頭,像是思考了一下他的話,然後輕聲道:“殿下說的是。不過臣在北境學會了一個道理——示弱這種事,得看物件。對著豺狼示弱,它只會撲上來咬斷你的喉嚨。”
她說完,對著端王微微一福:“臣還要去給陛下請安,就先告退了。殿下慢慢賞花。”
她也不等端王回應,便轉身沿著來路走去,步伐依然從容不迫,脊背挺得筆首。端王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手中的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臉上的笑意未減,眼底卻多了幾分幽深的冷意。
他身邊的一名隨從低聲問道:“王爺,要不要……”
端王擺了擺手,慢悠悠地開啟摺扇,搖了搖:“不急。她既然己經出了慈寧宮,後面的戲,還長著呢。”
公孫嫣回到偏殿時,竹影己經無聲無息地等在了屋內。她站在窗側的陰影裡,像一個不存在的人,見公孫嫣推門進來,只是微微抬了抬眼,沒有說話。
公孫嫣關上門,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道:“說吧。”
竹影低聲道:“蘭昭大人傳話:朝中己有御史開始彈劾秦嘯將軍,說他鎮守北境期間‘擅啟邊釁、濫用軍資’。奏摺昨日遞上去的,被陛下留中不發。但訊息己經傳開了。”
公孫嫣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晃動,只是目光微微冷了幾分:“動作真快。我才進宮五天,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對秦將軍下手了。這是要斷我的後路——先把我留在京城,再把我在北境的根基一點點拔掉。”
竹影繼續道:“周先生也傳了話:端王府近三個月的銀錢流向,查到了一些眉目。有幾筆大額支出,去向不明,但周先生順著線索追下去,發現那些銀子最終流入了一個位於青州的商號。那家商號的幕後東家——查不到身份,註冊文書上的名字是假的。”
公孫嫣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青州。又是青州。胤明朔藏在青州,端王府的銀子也流向青州。看來那座城裡,藏著不少秘密。”
她沉吟了片刻,又問:“墨塵那邊呢?”
竹影道:“墨統領己經親自去了青州。他說,既然魚餌和魚鉤都在那裡,他得去看看,那條魚到底有多大。”
公孫嫣聞言,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又鬆開。她低聲說了一句:“他還是這麼急性子。”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暮色漸沉的天色,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目光清明而篤定:“傳話給蘭昭,讓他明日早朝時,替我做一件事。”
竹影垂首:“王爺請吩咐。”
公孫嫣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讓他彈劾我。”
竹影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低聲重複了一遍:“王爺的意思是……讓蘭昭大人,彈劾您?”
“對。”公孫嫣轉過身來,倚著窗沿,暮色在她身後鋪開一片柔和的橘金色,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彈劾我擁兵自重,居功自傲,回京之後不入朝面聖,反而滯留太后宮中,有藐視君上之嫌。”
竹影沉默了片刻,輕聲道:“這罪名若是坐實了,輕則削爵奪職,重則可至……”
“可至殺頭。”公孫嫣替她把話說完,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我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裡帶著一種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我現在被困在慈寧宮,外面的人以為我被太后拿捏住了,動彈不得。端王的人在忙著拔我的羽翼,太后在等著看我低頭服軟。所有人都覺得,我己經是甕中之鱉了。”
她回過頭,看向竹影,目光清澈而銳利:“那就讓他們這麼覺得好了。蘭昭一彈劾我,朝中的人就會以為靖王黨內部出了問題,以為我眾叛親離了。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覺得時機到了,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咬我一口。而他們跳出來的那一刻——就是我收網的時候。”
竹影垂首思索了片刻,抬起頭來,目光中己是一片清明:“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傳信給蘭昭大人。”
她轉身要走,公孫嫣又叫住了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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