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五日。
北境大營正式入冬。清晨起來，營帳外的地面上覆了一層薄薄的積雪——不是那種能堆雪人的厚雪，而是初冬時節特有的、細細的、像糖霜一樣的雪粒，踩上去沙沙作響，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士兵們己經換上了全套冬裝，校場上的操練依然在進行，只是撥出的白霧比前幾日更濃了幾分。伙房的煙囪裡飄出熱粥和烤餅的香氣，混著空氣中那股清冽的冬天氣息，構成北境冬日獨有的味道。
這天巳時，第六封信到了。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時，靴子踩在薄薄的積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中卻亮著一簇溫暖的光——他的手中，捧著一枚熟悉的信囊。信囊比前幾次都鼓，捏起來軟軟的，像是裡面除了信紙還裝了別的東西。
秦嘯接過信囊時，指尖觸及那鼓鼓囊囊的觸感，眉梢微微動了一下。他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裡面除了一疊信紙之外，還滾出幾顆用油紙包著的圓圓的東西，落在案上，發出輕輕的咚咚聲。他拿起一顆，拆開油紙，裡面是一顆飽滿的糖漬山楂，紅豔豔的，裹著一層晶瑩的糖霜，散發出一股酸甜的香氣。
秦嘯看著掌心中那顆糖漬山楂，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將山楂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在案角，然後展開了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比前幾次都要活潑，筆畫飛揚，帶著一種雀躍的歡快感，彷彿寫信的人心情很不錯。
“北境的崽子們：見字如面。京城也冷了。不是北境那種乾冷，是那種溼冷——冷意像是能滲進骨頭縫裡，穿多厚的衣服都擋不住。我每天出門都要裹得像個球一樣，但依然凍得鼻子通紅、手指通紅。清辭說我現在的樣子像一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兔子，耳朵尖都是紅的。”
“我反駁她說：‘你見過這麼威風的兔子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見過。現在就見著了一隻。’”
“我決定暫時不跟她一般見識。”
秦嘯看到這裡，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他彷彿能看到嫣兒裹著厚厚的冬衣，縮著脖子，鼻尖凍得紅紅的，站在京城某條寒風凜冽的街道上，一臉不服氣地跟蘇清辭鬥嘴的樣子——那畫面太過生動，讓他忍不住低下頭，用握拳的手掩住了嘴角。
他繼續往下讀。
“不過京城也有京城的好處。這裡有很多北境吃不到的東西。鴻臚寺客館附近有一條小巷子，巷口有一家賣糖炒栗子的老鋪子，那栗子炒得極好，殼薄肉厚，香甜軟糯，捧在手裡暖烘烘的，一邊走一邊剝著吃，感覺整個冬天都變得可愛了起來。”
“還有一家賣冰糖葫蘆的，山楂又大又圓，糖衣裹得晶瑩剔透，咬一口，咔嚓一聲，酸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好吃得讓人想把竹籤都舔一遍。我給清辭買了一串，她吃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明年冬天，我們還在京城過吧。’——能讓天機閣少主說出這種話，這家冰糖葫蘆的實力可見一斑。”
“我還發現了一家賣羊肉湯的小店。店面很小，但湯燉得極好，奶白色的湯底，撒上一把蔥花和香菜，配上兩個剛出爐的燒餅，一口湯下去，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我連著去吃了三天，老闆娘己經認識我了，每次我去，她都會多給我舀一勺羊肉，說：‘姑娘，你太瘦了，多吃點。’——我喜歡這個老闆娘。”
秦嘯看到這裡，嘴角的弧度己經壓不下去了。他彷彿能看到嫣兒坐在那家小店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鼻尖凍得紅紅的，但眼中卻亮著滿足的光芒——那是一種即使在困境中也能找到生活樂趣的光芒。
他繼續往下翻，發現剩下的信紙，依然是寫給每一個人的。
“秦嘯：京城雖好，但終究不是北境。這裡的羊肉湯再鮮，也比不上北境伙房那口大鍋裡燉出來的味道。等我回去，讓老張頭給我燉一鍋，咱們圍著火爐喝。”
“秦烈：我給你寄了幾顆糖漬山楂，是京城一家老字號買的。你嚐嚐，要是喜歡，我回去的時候多帶一些。但別一次吃太多，糖吃多了容易上火。”
“韓策：我在京城找到了一家賣老薑陳皮茶的小鋪子，用料很足，比我讓柳菁帶回去的那種還要好一些。我買了一些，隨信附上了。你試試，如果效果好，我多買一些託人帶回去。”
“葉凌：我在街上看到了一種新的馬蹄鐵設計，比咱們現在用的那種更輕便，也更耐磨。我畫了一張草圖附在信末了，你讓鐵器營試試看能不能仿製。”
“鍾子期：京城有一種弓弦，是用牛筋和蠶絲混絞而成的，韌性極好，據說在極寒環境下效能衰減很小。我設法弄到了一小段樣品，隨信附上了。你研究一下，如果能仿製，咱們北境的弓箭手冬天就能保持更好的戰鬥力。”
“霍狼：我給你買了一頂帽子。京城流行的款式，帶護耳的，風再大也吹不透。隨信一起寄回去了，你巡邊的時候戴上，別再凍傷耳朵了。”
“燕破嶽、燕青：我在街上看到一對護腕，做工不錯，適合你們兄弟倆。隨信附上，尺寸我估摸著選的，如果不合適，等我回去再調。”
“陳烈、陳峻：東營的冬季物資，如果還有短缺，儘快報上來。我在京城認識了一些商人，或許可以透過其他渠道採購。”
“韓江、韓山：西營的水井施工進度如何？天冷地硬，一定要注意施工安全。我給兄弟們寄了一些京城的熱酒，驅寒用的，不多，每人一小口，暖暖身子就好，別喝多了誤事。”
“鍾離、霍影：俘虜營的管理，繼續保持。分化瓦解的策略有效，可以進一步深化。我給俘虜營的管事寄了一些藥材，冬季容易流行疫病，提前預防為主。”
“雷震霆、雷萬山：騎兵營的馬匹過冬準備，務必在十一月中旬前全部完成。我給戰馬寄了一批精料——是京城一家老字號的配方，據說能增強馬匹的耐寒能力。你們試試效果，如果好用，我回去的時候多帶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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