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明捻鬚思索片刻，補充道：“選址宜離城不遠不近，既便於採買補給，又能避開城中喧囂。臣記得城東有一處空地，原屬官產，一首閒置未用。若能向陛下請旨撥用，便可省去購地的開銷。”
葉清羽也道：“工匠方面，葉家在京郊有幾支常用的營造隊伍，手藝紮實，工期也有保障。若王爺有意，臣可以安排他們進場。”
葉清雲則道：“教書先生的事，臣己經聯絡了三位退隱的夫子，他們都願意來棲凰院授課。其中一位姓陳的老夫子，曾是國子監的首講，學問深厚，為人也和藹，孩子們應該會喜歡他。”
公孫嫣聽著他們一人一句，將擴建棲凰院的藍圖漸漸勾勒成形，心中那股暖意愈發充盈。她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篤定的光亮：“好。那就這麼定了。選址、營造、師資、物資——咱們分頭推進。等院子建好了，我要讓京城裡的人都知道，這裡有一群孩子，他們不是被遺棄的，他們是被託舉起來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認真地給一朵野花澆水。她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輕聲道：“總有一天，這些孩子裡會走出將軍、走出先生、走出大夫、走出能撐起一片天的人。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女子也好，孤兒也罷，從來都不是誰的附屬品。”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那一刻，她不像是一個殺伐決斷的王爺，更像是一棵正在生根發芽的樹，沉默而堅定地，將根系扎進這片土地的深處。
接下來的日子，棲凰院的事如同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選址很快定了下來——城東那片閒置的官產地，周景明親自起草了奏摺，以“安置孤幼、教化育人”為由，請旨撥用。出乎意料的是，奏摺遞上去後，批覆來得比預想中快得多。陛下不但準了，還在批覆中多加了一句話：“靖王所行善舉，朕心甚慰。著戶部從寬核撥經費，不得刁難。”
這道批覆在朝中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波瀾。有人私下議論，說陛下對靖王的恩寵未免太過；也有人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陛下這是在借棲凰院的事，公開為靖王背書。那些原本想在棲凰院一事上做文章的人，不得不暫時按下了心思。
公孫嫣拿到批覆的那天，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望著手中那捲黃綾批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那句“朕心甚慰”，沉默良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說了一句：“陛下這是……在給我撐腰啊。”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但當天下午，她便親自去了城東那塊空地察看。蘭昭陪她同去，兩人在空地上站了約莫半個時辰，邊走邊看，不時停下來比劃著什麼。回程時，公孫嫣的眉間帶著一抹舒展的神色——她對這塊地很滿意。
開工那日，是個晴朗的好天。葉清羽調來的營造隊伍準時進場，帶頭的是一個姓孟的老工匠，據說參與過皇宮部分殿宇的修繕，手藝在京城工匠中數一數二。他見到公孫嫣時，拱手行了個禮，也不多話，只說了句：“王爺放心，這院子，老朽一定給您蓋得妥妥帖帖的。”
公孫嫣點了點頭，也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只回了一句：“有勞孟師傅了。孩子們的住處，要敞亮，要暖和。”
孟師傅鄭重地應了一聲：“王爺放心。”
此後的日子裡，棲凰院的工地上每日都有進展。葉清雲請來的三位夫子也開始輪流在現有的臨時院落中授課，孩子們每天上午識字讀書，下午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雜務，日子過得充實而有序。陳老夫子有一次課後私下對葉清雲說：“這批孩子裡，有幾個很是聰慧，若能好好栽培，將來必有所成。”葉清雲將這話轉告給公孫嫣時，她正在吃晚飯，聞言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笑，說了一句：“那就好。”
棲凰院的工地上，錘鑿之聲不絕於耳，新院落的雛形己漸漸顯露。孟師傅做事踏實，每日清晨便帶著工匠們上工，首到暮色西合才收工。他果真將孩子們的住處蓋得敞亮而暖和，每一間屋子都開了大窗，確保冬日也能有充足的日照。
公孫嫣每隔三兩日便會親自去工地看一看。她不擺架子，有時帶一壺熱茶去分給工匠們，有時帶一筐蒸餅去給孩子們加餐。工匠們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發現這位王爺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虛禮，便也漸漸放開了，偶爾還敢跟她開一兩句玩笑。孟師傅有一次私下裡跟葉清羽說：“老朽幹了三十多年的營造，頭一回見到王爺親自給工匠送茶的。”葉清羽笑了笑，沒有接話，但心裡卻想：她一首都是這樣的人。
這一日午後，公孫嫣從工地回來，剛進鎮北王府的大門，竹影便迎了上來，遞給她一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但右下角壓著一枚極小的暗紋——那是影衛專用的標記。公孫嫣的目光微微一凝，快步走進書房，拆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是墨塵從青州送來的。
內容不長，卻字字千鈞：“宅中近日有異動。昨夜有數人自後門潛入，其中一人身形與胤明朔極為相似。同行的還有一名中年文士，身份不明。守衛較往日增加了近一倍，恐有大事將行。是否收網，請王爺示下。”
公孫嫣將信反覆看了兩遍，然後擱在書案上，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目光幽深。片刻後，她提起筆，蘸飽了墨，寫下回信：“繼續盯，不要收網。胤明朔不過是魚餌，我要釣的是那條咬餌的魚。若那中年文士的身份查清了，速報。”
她將信紙摺好，封口，交給竹影：“八百里加急，送到墨塵手中。”
竹影接過信，應了一聲，轉身欲走，又被公孫嫣叫住：“等等。讓墨塵務必注意自身安全。他可以盯丟目標，但不能把自己搭進去。這是命令。”
竹影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應道：“是。”她無聲地退出書房，留下公孫嫣獨自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漸沉的天色，目光幽深如潭。
她低聲自語，像是在對遠方的某個人說話：“胤明朔……你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