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公孫嫣從外頭回來時，臉頰紅撲撲的，腮幫子微微鼓起，一雙眼睛裡燃著兩簇明晃晃的火苗。她大步邁進廳中，將手中的馬鞭往桌上一拍，發出的聲響驚動了正在廳內議事的西人。
蘭昭、周景明、葉清雲、葉清羽齊齊抬頭，便看到他們那位素來清冷自持的靖王殿下，此刻正像一隻氣鼓鼓的小河豚，雙頰泛紅，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西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葉清羽率先開口，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王爺……您這是怎麼了？”
公孫嫣猛地轉過頭來，目光如炬，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我今日在街上聽到了一些話。有人說——女子生來就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有人說女子就該安分守己，不該拋頭露面，更不該舞刀弄槍、執掌權柄。還有人說什麼女子理應受迫服從！”
她越說越氣，腮幫子鼓得更圓了，雙手叉腰，在廳中來回踱了兩步，又站定，目光掃過西人，一字一句地道：“我告訴你們——我公孫嫣，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這套鬼話！女子怎麼了？女子就不能建功立業？女子就不能保家衛國？女子就不能執掌一方、庇護蒼生？”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後就算我嫁人，我也不冠夫姓。我永遠是公孫嫣。永遠是你們的王爺。永遠是你們的避風港。永遠——是你們的後盾！”
廳內一片寂靜。
片刻後，蘭昭率先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對著公孫嫣鄭重地拱手一禮，聲音沉穩而清晰：“王爺說得對。臣受教了。”
周景明也站起身來，雖未說話，卻同樣拱手一禮，目光中帶著深沉的敬意。
葉清羽和葉清雲隨之起身，齊齊拱手。葉清羽抬起頭來，看著公孫嫣那張因激憤而泛紅的小臉，嘴角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輕聲道：“王爺，您今日這番話，臣記下了。不只臣記下了——臣還會讓它傳下去。讓更多人聽到。”
公孫嫣看著面前齊齊站立的西人，那股翻湧的怒氣忽然間像是找到了一個安穩的落點，漸漸平息下來。她眨了眨眼，那股氣鼓鼓的勁兒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笑意。她別過頭去，輕咳了一聲，故作鎮定地道：“……嗯。你們記下了就好。行了，都坐吧，別站著跟罰站似的。”
西人重新落座，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家的王爺，今日像一隻小海豚，氣鼓鼓的，卻也格外鮮活，格外耀眼。
公孫嫣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起那碗己經微涼的茶，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像是要把那股火氣一併嚥下去。她放下茶碗，用指背擦了擦嘴角，撥出一口氣，那股氣鼓鼓的勁兒終於徹底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略帶靦腆的神色。
她抬眼看了看在座的西人，見他們都用一種溫和而專注的目光看著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別過頭去，輕咳了一聲：“……我方才是不是太激動了？”
葉清羽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王爺所言句句在理，臣等只有敬佩，何來激動之說？”
周景明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臣倒是覺得，王爺方才那番話，比今日早朝上任何一篇奏摺都有分量。”
蘭昭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公孫嫣微微一舉，然後一飲而盡。葉清雲則是垂著眼簾，嘴角帶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輕聲說了一句：“王爺放心，臣等永遠不會用那套世俗的眼光來衡量您。”
公孫嫣聽著他們一人一句，臉上的熱度又悄悄升了上來。她低頭轉了轉手中的茶碗，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我知道你們不會。我只是……聽到那些話，心裡頭堵得慌。我見過北境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她們沒有倒下，她們扛起了家，扛起了孩子，扛起了比男人還重的擔子。我也見過京城裡那些被禮教束縛得喘不過氣來的貴女，她們明明有才華、有見識，卻只能被困在後宅那一方天地裡，連出門都要看人眼色。”
她抬起頭來，目光清亮而堅定：“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們只能過那樣的日子。我也不甘心——將來的某一天，有人會用同樣的標準來要求我。所以我要把路走寬一點，走遠一點。讓後來的人能看到，女子也可以有別的活法。”
廳內安靜了片刻。周景明放下茶碗，聲音沉穩而鄭重：“那臣便陪著王爺，把這條路走寬、走遠。”
蘭昭微微頷首，簡短而有力地道：“臣亦然。”
葉清羽和葉清雲對視一眼，齊齊拱手，異口同聲：“臣等，願隨王爺同行。”
公孫嫣看著他們，眼眶微微一熱，卻很快被她眨了回去。她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西人一舉，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卻無比真摯的暖意：“那就這麼說定了。來日方長，咱們一起走。”
公孫嫣放下茶碗，那股激昂的情緒漸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種更為深沉的平靜。她望著窗外院子裡幾個正在追逐嬉戲的孩子，目光柔軟了幾分，輕聲道：“你們看，那些孩子——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朝堂爭鬥，不知道什麼是黨派傾軋。他們只知道今天吃飽了飯，穿暖了衣，有人教他們認字，有人對他們笑，就是好日子。”
她轉過頭來，看向在座的西人，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我要守護的，就是這樣的好日子。不只是為他們，也為將來更多這樣的孩子。”
蘭昭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王爺，棲凰院的規模若要擴大，單靠目前的院落是不夠的。臣建議在城郊另覓一處空地，新建一座院落，佈局可以提前規劃，容納更多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