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葉府時，正是午後。
葉清羽剛從衙門回來，官服還沒來得及換下，便被葉清雲拉到了書房。葉清雲遞給他一封信，是安插在鎮北王府附近的眼線傳回的日常稟報——當然，這眼線並非用於監視，而是葉鋒以防萬一安排的暗樁，只為確保王爺安危。
葉清羽展開信箋，目光掃過其上所述，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神色變得複雜起來。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葉清雲：“你看了？”
葉清雲點了點頭：“王爺近日在京城各處收攏流浪孤兒，據說己經安置了二十餘人，在西城租了一處院落，取名‘棲凰院’。她親自擬的匾額，請了周先生題字。還從自己的俸祿裡撥了一筆款項，僱了兩位嬤嬤照看孩子們的起居飲食，又請了一位落第秀才教他們識字。”
葉清羽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棵老槐樹，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說，她要做一個心胸像大海一樣寬廣的人，接納每一條溪流的匯入，不在意一滴水的流失。”
葉清雲站在他身後，聞言，目光微微一動。
葉清羽轉過身來，看著弟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欣賞、憐惜，還有一絲隱隱的心疼：“她嘴上說著要記仇、要算計、要拿本本記賬，可實際上呢？她在收留無家可歸的孩子，用自己的俸祿給他們請先生、請嬤嬤，給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她說她心胸像大海——她不是在說漂亮話，她是真的在做。”
葉清雲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大哥，你說得對。王爺她……嘴上說的和手上做的，從來都不是一回事。她嘴上說著記仇，心裡裝的卻是天下。”
葉清羽點了點頭，走回書案前，重新拾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語氣篤定：“這事，咱們葉家不能袖手旁觀。棲凰院的開銷，單靠王爺的俸祿撐不了多久。我去跟父親商量，從葉家的公中撥一筆款項，定期資助棲凰院。另外，府中若有閒置的被褥衣物，也收拾一批送過去。”
葉清雲微微頷首：“我認識幾位退隱的老夫子，學問紮實，性情也好。若棲凰院需要更多教書先生，我可以出面去請。”
葉清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兄弟二人並肩走出書房，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兩道影子並肩而行，堅定而沉穩。
葉鋒聽罷兩個兒子的稟報，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站起身來。他拄著手杖走到廳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家人——葉夫人、葉錚夫婦、葉鉞夫婦，以及聞訊趕來的幾個小輩。他開口時，聲音蒼老卻擲地有聲：“嫣兒在京城收養孤兒，建了棲凰院。這事，咱們葉家必須支援。”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她一個人撐著鎮北王府，撐著北境，還要撐著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她不說，不代表她不累。她不做，不代表沒人需要。如今她做了，咱們就不能讓她一個人扛。”
葉夫人第一個點頭，捻著佛珠道：“老爺說得對。我明日便讓人清點庫房，把多餘的被褥、冬衣、米麵糧油收拾出來，先送一批過去。往後每月從我的月例裡勻出一半，捐給棲凰院。”
葉錚當即拍板：“我在京郊有兩處田莊，今年的租子收上來之後，留下一家人的口糧，其餘的全部折成銀兩，送到棲凰院去。孩子們要吃要喝要穿衣，樣樣都要花錢，不能全指著王爺那點俸祿。”
葉錚的妻子林氏也溫聲介面道：“我女紅還算拿得出手，回頭我裁幾身小衣裳，給院裡的孩子們送去。若有需要，我也可以隔三差五去院裡搭把手，幫著照看照看。”
葉鉞沉思片刻，開口道：“我在城西有一處空置的房產，前後兩進，帶一個小院，稍作修繕便能住人。若是棲凰院日後孩子多了，地方不夠用，那處宅子便捐出來，給孩子們擴院子用。”
葉鉞的妻子也點頭附和：“我也認識幾位相熟的穩妥嬤嬤，若棲凰院缺人手，我可以去信請她們過來幫忙。”
葉鋒聽著家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緊繃的面容終於鬆弛了幾分，眼中浮起一絲欣慰之色。他點了點頭，聲音沉緩卻帶著暖意：“好。這才像是一家人該有的樣子。明日一早，清羽、清雲，你們倆親自帶人把第一批物資送到棲凰院去。告訴嫣兒——葉家永遠是她的後盾。她放手去做，天塌下來，葉家替她頂著一角。”
葉清羽和葉清雲齊齊拱手，聲音堅定：“是！”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葉府的大門便早早地打開了。
葉清羽和葉清雲兄弟倆親自督導著下人，將一車車物資裝好——糧食、被褥、冬衣、筆墨紙硯，還有幾大包葉夫人和林氏連夜趕製的小衣裳和小鞋子，捆紮得整整齊齊，碼放在兩輛牛車上。葉鋒拄著手杖站在門口，親自檢查了一遍物資，確認無誤後，才點了點頭，對兩個兒子道：“去吧。到了棲凰院，替我跟嫣兒說一聲——家裡一切都好，讓她別掛心。”
葉清羽和葉清雲齊齊應了一聲，翻身上馬，帶著車隊緩緩駛離葉府，穿過清晨薄霧籠罩的街巷，向西城駛去。
棲凰院坐落於西城一條僻靜的巷弄裡，是一處三進的院落，雖不算寬敞，但勝在清靜整潔。葉清羽和葉清雲抵達時，院門己經開了，幾個年紀稍大的孩子正拿著掃帚在清掃門前的落葉。看到有車隊過來，孩子們先是警惕地退了幾步，待看清領頭的是葉清羽和葉清雲，才又放鬆下來——這幾日葉家兄弟常來，孩子們己經認得他們了。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放下掃帚，噠噠噠跑進院裡，邊跑邊喊：“院長姐姐！葉家哥哥們又來啦！”
不多時，公孫嫣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常服，頭髮簡單地綰在腦後，袖口捲起一小截，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手上還沾著麵粉——顯然剛才正在廚房裡給孩子們做早膳。看到葉家兄弟和那兩車物資，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無奈地笑了：“你們怎麼又來了？上回送的那些還沒用完呢。”
葉清羽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笑著拱手道：“王爺，這些不是公中的，是葉家上下的一點心意。父親說了，王爺做的是善事，葉家不能袖手旁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