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嫣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兩車滿滿的物資,目光在那幾包小衣裳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她再抬起頭時,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軟:“替我謝謝葉叔叔,也謝謝各位嬸嬸和嫂嫂。”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故作輕鬆,卻掩不住眼底的那一抹暖意:“孩子們知道今天有肉包子吃了,肯定很高興。”
她話音剛落,院子裡便傳來一陣孩子們雀躍的歡呼聲。葉清羽和葉清雲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笑了。晨光灑在棲凰院的門楣上,那塊由周景明題寫的匾額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棲凰院”三個字,筆力遒勁,卻透著一種溫柔的慈悲。
葉清羽和葉清雲剛把最後一袋糧食搬進庫房,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車馬聲。兩人回頭望去,便見一輛青帷馬車在巷口停下,車簾掀開,蘭昭彎腰鑽了出來。他今日沒有穿官服,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襯得整個人清雋挺拔。他下車後並未立刻進門,而是轉身從車伕手中接過幾只沉甸甸的布袋,又拎起兩捆用油紙包好的東西,這才轉身向院門走來。
緊隨其後,又一匹馬停在巷口。周景明翻身下馬,一襲灰袍,手中提著兩隻藤編食盒,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兩人在院門口相遇,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無需多言,便並肩跨進了門檻。
公孫嫣正在院裡給最小的那個女孩擦臉,聽到動靜抬頭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你們倆……怎麼約好了一起來的?”
蘭昭將手中的布袋和油紙包放在廊下的石階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意味:“戶部核了一批陳年賬目,發現有幾筆賑災餘款一首壓在庫裡沒用出去。臣想著與其讓它們在庫房裡落灰,不如送到用得著的地方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手續齊全,合乎規制,王爺放心。”
公孫嫣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幾只布袋,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會找由頭。”
周景明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將那兩隻藤編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揭開蓋子——一股甜香頓時瀰漫開來。一盒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另一盒是熱騰騰的糖餅。幾個孩子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一個個踮著腳尖往石桌邊湊,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用亮晶晶的眼睛巴巴地望著。
周景明面不改色地道:“臣路過城南老字號鋪子,順手買的。孩子們應該愛吃。”
他話音剛落,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己經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仰著頭,脆生生地說了一句:“謝謝周伯伯!”
周景明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裂痕——他顯然沒有預料到自己會被稱作“伯伯”。他沉默了一瞬,彎腰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頭,語氣難得地溫和了幾分:“……叫先生就好。”
院裡響起一陣輕快的笑聲。晨光灑滿院落,映在每一個人的笑臉上,暖洋洋的,像是連春風都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溫柔。
公孫嫣看著石桌上那兩盒熱騰騰的糕點,又看了看蘭昭和周景明,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最終化為一聲帶著暖意的輕笑:“你們一個個的,是商量好了要給我的棲凰院添磚加瓦是吧?”
蘭昭負手而立,神色淡然,語氣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王爺做的是好事,臣等略盡綿薄之力,本就是分內之事。”周景明己經蹲下身,將食盒中的桂花糕分給圍上來的孩子們,手法不緊不慢,嘴裡還叮囑著“慢些吃,別噎著”。
公孫嫣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流。她定了定神,拍了拍手上殘餘的麵粉,朗聲道:“行了,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別在院子裡站著了。進屋坐吧,我煮了茶。雖然比不上你們府上的好茶,但勝在暖和。”
蘭昭和周景明對視一眼,都沒有推辭,跟著公孫嫣往廳內走去。葉清羽和葉清雲也安置好了物資,洗淨了手,一同入座。廳堂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窗臺上還擺著一隻粗陶瓶,插著幾枝新折的野花,為這簡樸的空間增添了幾分生機。
公孫嫣親自提壺,給西人各斟了一碗熱茶。茶湯色澤清亮,入口溫潤,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卻自有一股樸素的香氣。她自己也端了一碗,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捧著溫熱的碗壁,輕輕撥出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座的西人,開口道:“既然你們都來了,那我也不跟你們客氣了。有件事,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蘭昭放下茶碗:“王爺請說。”
公孫嫣的目光微微沉了幾分,聲音也壓低了些:“關於棲凰院,我想把它辦大。不只是收留流浪孤兒——我想把那些因戰亂、因饑荒、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頭的孩子,都接進來。給他們衣食,教他們讀書識字,讓他們將來能靠自己立足於世。”
她頓了頓,目光中透出一種堅定的光亮:“我知道這事不容易。要地方,要錢糧,要人手,還要應對朝中可能出現的非議。但我想做。”
廳內安靜了片刻。周景明率先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王爺有此志向,臣願竭盡全力相助。棲凰院若需擴建,選址、營造、規制方面,臣可以統籌規劃。”
蘭昭也點頭道:“戶部那邊,臣會設法每年從賑災餘款中劃撥一筆固定款項,用於棲凰院的運營。手續上會做得乾乾淨淨,不落人口實。”
葉清羽接著道:“葉家會持續提供物資和人手支援。父親說了,王爺放手去做,天塌下來葉家頂著一角。”
葉清雲也溫聲道:“教書先生的事,臣來安排。若王爺有意,臣還可以聯絡幾位退隱的翰林前輩,請他們不定期來院中為孩子們授課。”
公孫嫣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心中那股暖流愈發洶湧。她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哽咽:“謝謝你們。”
她很少說這兩個字。但此刻,她是真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