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日。
北境大營的冬意己經深得看不見底了。營門外那片空地被秦烈用籬笆圍得嚴嚴實實，每天清晨他都會去清理籬笆上的積雪，確保“王爺的雪人基地”那塊木牌清晰可見。那匹胭脂馬如今己經被他養成了習慣——每天傍晚秦嘯來添草料的時候，它都會主動把頭伸過來，用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手掌上。
這天午後，第十三封信到了。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時，靴子踩在深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的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中卻亮著一簇不同尋常的光——那是一種憤怒的、灼熱的、帶著火星的光。他將信囊交到秦嘯手中時，手都在微微發抖。
秦嘯接過信囊，心頭微微一沉。他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
信紙展開，字跡依然是那般熟悉——但這一次，筆畫帶著一種嬌嬌軟軟的勁兒，可在這股嬌軟之中，卻燃著一團火。那團火很小，很嬌，但很燙。
“北境的崽子們：我今天很生氣。”
“不是那種摔跤摔疼了的生氣，不是那種藥太苦了的生氣，不是那種被清辭兇了的生氣。是一種——我氣得渾身發抖，氣得鼻尖發酸，氣得想把桌子掀了的生氣。”
“今天我去參加一個宮宴。是太后設的，說是替我接風。席間坐了很多京城的貴婦、命婦、世家小姐。她們表面上對我笑臉相迎，背地裡卻在交頭接耳。我假裝沒聽見，但我的耳朵很好使。”
“我聽到她們說——”
““鎮北王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婚事了。””
““可不是，女子生來就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她在外面拋頭露面這麼多年，成何體統。””
““等她嫁了人，冠了夫姓，自然就安分了。””
““公孫嫣——呵，嫁了人之後，她就不叫公孫嫣了。””
““女子理應受迫服從，這是天理。””
“我坐在席上，端著酒杯，沒有說話。”
“但我氣得——渾身發抖。”
“回到客館之後，我把那杯酒重重地擱在了桌上。清辭嚇了一跳，問我怎麼了。我把那些話告訴了她。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她們懂什麼。””
“我：“……””
“我氣得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走了一圈，兩圈，三圈。清辭就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我走。等我走到第十圈的時候，她嘆了口氣，說：“你別走了，再走地板就要塌了。””
“我這才停下來。我站在屋子中間，喘著氣，然後我說：“清辭，我今天就要給北境的崽子們寫一封信。””
“她點點頭：“寫吧。””
“所以，我現在就寫。”
“北境的崽子們，你們聽好了——”
“第一，女子生來不是隻為了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
“女子可以上馬殺敵，可以下馬治國，可以執掌軍政，可以平賬算賬，可以建棲凰院收留孤兒，可以在雪地裡摔跤怪地不平，可以怕苦藥可以踢被子可以記不住仇可以偷懶不記賬。”
“女子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任何事。”
“那些說“女子生來就是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人，他們忘了——北境的城牆是誰砌的？北境的防線是誰守的？北境的百萬戶炊煙是誰護的？是我。是公孫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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