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日。
北境大營的冬意己經深得看不見底了。營門外那片空地被秦烈用籬笆圍得嚴嚴實實，每天清晨他都會去清理籬笆上的積雪，確保“王爺的雪人基地”那塊木牌清晰可見。那匹胭脂馬如今己經被他養成了習慣——每天傍晚秦嘯來添草料的時候，它都會主動把頭伸過來，用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手掌上。
這天午後，第十二封信到了。
送信的斥候從馬背上翻身而下時，靴子踩在深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快步走到中軍帳前，將信囊交到秦嘯手中，然後行了個禮，退下了。秦嘯接過信囊，轉身回到中軍帳中，在案前坐下，拆開了信囊。
信紙展開，字跡依然是那般熟悉——筆畫帶著一種軟綿綿的、嬌嬌糯糯的勁兒，但在這股嬌軟之中，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澄澈的通透。
“北境的崽子們：這些天，我在京城，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我小時候，父親帶我去過北境的海。那時候我還小，站在礁石上，看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啊不對，是浪濤，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我問父親：“爹爹，海為什麼這麼大呀？””
“父親抱著我，指著海平線說：“嫣兒，海為什麼大？因為它不挑水。山間的清泉它要，江河的濁流它也要。下暴雨時山洪奔湧而來它不拒，乾旱時水汽蒸騰而去它不留。每一條溪流它都接納，每一滴水珠它都不在意流失。正因為這樣，它才能成為海。””
“我當時聽不太懂。我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然後說：“爹爹，那海是不是很傻？別人給它什麼它都要，自己丟了什麼它都不管。””
“父親笑了。他摸了摸我的頭，說：“嫣兒，海不傻。海是心胸最廣的東西。它接納每一條溪流的匯入，不在意一滴水的流失。因為它知道——溪流匯進來，它就豐盈一分；水滴流出去，它也不因此貧瘠。它的強大，不在於抓住每一滴水，而在於容納萬物。””
“那時候我七歲。我不太懂父親的話。”
“但現在，我懂了。”
“我在京城這些日子，見過很多人。有些人笑著對我，背後卻在磨刀；有些人恭敬地對我，眼裡卻藏著輕蔑；有些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有些人對我好，卻另有所圖；有些人對我不好，卻其實是一片赤誠。”
“我一開始，是很計較的。”
“誰對我好，我記著；誰對我不好，我也記著。誰欠了我的，我記在小本本上；誰還了我的，我就從小本本上劃掉。我精打細算，我算得可好了——可是我算不明白。”
“我記仇——可是我腦子不好，記不住。”
“我本來想拿個小本本記下來，可是我偷懶了。”
“然後我發現——我這樣活著，好累啊。”
“我每天要想：誰對我笑了是真的笑？誰對我恭敬是假的恭敬？誰欠了我的賬我要怎麼討回來？誰幫了我的忙我要怎麼還回去？我算來算去，算不明白，記來記去，記不住。我一個小姑娘，天天想這些，頭都大了。”
“所以，我決定——我要做個心胸像大海一樣寬廣的人。”
“我要接納每一條溪流的匯入。”
“那些對我好的人，那些願意跟著我、陪著我、守著北境的人——你們就是匯入我這片海的溪流。你們的每一份善意，每一份忠誠，每一份心意，我都接納。我不挑，不揀，不比較。秦嘯的沉穩是溪流，秦烈的莽撞是溪流，韓策的睿智是溪流，霍狼的勇猛是溪流，葉凌的果決是溪流，鍾子期的專注是溪流，燕破嶽燕青的兄弟情是溪流，老將軍們的經驗是溪流，年輕校尉們的朝氣也是溪流。每一條溪流都不同，但每一條我都接納。因為你們匯進來，我就豐盈一分。”
“我也要不在意一滴水的流失。”
“那些對我不好的人，那些傷害過我的人，那些虧欠過我的人，那些算計過我的人——他們就像從海里蒸發出去的水滴。他們離開，他們背叛，他們遺忘，他們虧欠。但我不在意一滴水的流失。”
“因為我是海。”
“海不會因為少了一滴水就乾涸。我也不會因為少了一個人的善意就變得貧瘠。”
“太后算計我，我不在意。蕭家虧欠我父親和兄長，我不在意——不是不報，而是我不需要時時時刻刻記掛著報仇來填滿我的心。我要平賬，是因為那是對的，不是因為我要用仇恨來定義我自己。”
“朝中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我不在意。那些在背後說我“不過是個小姑娘”的人，我不在意。那些以為我好欺負的人，我不在意。他們就像是蒸發出海面的水汽，走了就走了。我的強大，不在於抓住每一滴水，而在於容納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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