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為疆》第329章 蒼狼山·告祭(1)

作者:朵兒丸子·6小時前

嫣兒回到北境的第三日,天還未亮透,她便起了。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從箱籠底層翻出了一壺酒——那是她從京城帶回來的,桂花釀,不烈,但很香。她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衣,將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沒有戴任何首飾。她提著那壺酒,獨自走出了營門。

晨霧很重,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她踩著積雪,沿著那條熟悉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向蒼狼山走去。

蒼狼山,在北境大營以北十里。那裡埋著她的父親——公孫毅。那裡埋著她的兩個兄長——公孫明、公孫烈。那裡還埋著當年跟隨公孫家浴血奮戰的八千將士。

她走到山腳下時,天色才剛剛亮透。山路上的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沒有摔跤。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她終於看到了那片墓地。墓地被白雪覆蓋著,一片肅穆。她站在墓園入口,停住了腳步,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墓碑,落在最上方那三座最大的墳塋上。正中那座,是她父親的。左邊那座,是她大哥公孫炎的。右邊那座,是她二哥公孫烈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她在那三座墳塋前站定。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彎腰,拂去墓碑上的積雪。父親的墓碑露了出來,上面刻著——“故北境鎮北王公孫擎之墓”。她用指尖輕輕描過那行字,描完之後,她退後半步,撩起衣襬,跪在了雪地上。

她開啟那壺桂花釀,將酒液緩緩傾倒在父親的墓碑前。酒香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混著雪的氣息。她低聲道:“阿爹,嫣兒來看你了。”

“阿爹,你的賬,我平了。”

“太后欠我們公孫家的,我己經讓她連本帶利地吐出來了。蕭家欠我們的,我也一筆一筆地算清楚了。阿爹,我沒有讓公孫家的血白流。你的冤屈,大哥的冤屈,二哥的冤屈——我都替你們洗清了。”

她倒完第一壺酒,又從懷中取出第二壺——那是她從北境伙房打的燒刀子,烈酒。她拔開壺塞,將烈酒傾倒在大哥公孫明的墓碑前,聲音帶著一絲鼻音:“大哥,你最疼我了。小時候我騎馬摔了,你總是第一個跑過來,把我抱起來,問我疼不疼。我總說不疼,你就戳著我的額頭說:‘小騙子,明明眼眶都紅了。’大哥,我現在不騙你了——我疼。但我不怕疼了。”

她倒完第二壺酒,又取出第三壺——還是桂花釀。她將酒液傾倒在二哥公孫烈的墓碑前,聲音微微發顫:“二哥,你走的那年我才十西歲。我記得你出征那天早上,你還幫我梳了頭髮。你說:‘小妹,等二哥回來,給你帶草原上最好看的寶石。’你騙人。你沒有回來。但我沒有怪你。二哥,你答應我的寶石,我自己掙到了。我在京城建了一座棲凰院,收留了好多好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和女子。他們叫我‘仙女姐姐’。二哥,你要是還在,你一定會笑我——‘小丫頭片子,還仙女姐姐呢。’但我知道,你一定會為我驕傲的。”

她說完這段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雪地上,三行酒液滲入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跡。

她跪在雪地上,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人:“阿爹,大哥,二哥——我建了棲凰院。在京城的東城,買了兩處廢棄的宅院,打通了院牆,修繕一新。一處給孤兒住,一處給無家可歸的女子住。中間共用一片操場、一間藥廬、一間伙房。我給他們請了先生教書,請了大夫坐診,請了廚娘做飯。我立了規矩——棲凰院內,不得恃強凌弱,不得以暴力對待他人。我還立了一條補充規矩——任何人,不得家暴妻子。違者,我親自收拾他。”

“阿爹,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帶我去北境的海邊,指著海平線對我說:‘嫣兒,海為什麼大?因為它不挑水。’我當時聽不懂。現在我懂了。阿爹,我在做一片海。我接納每一條溪流的匯入,不在意一滴水的流失。那些孤兒是溪流,那些被家暴的女子是溪流,北境的崽子們也是溪流。他們匯入我,我就豐盈。他們離開,我也不因此貧瘠。”

“阿爹,大哥,二哥——你們在下面,要好好的。不要擔心我。我己經不是那個摔跤了會哭唧唧、怕苦藥、踢被子、記不住仇、偷懶不記賬的小姑娘了。我還是會摔跤,還是會怕苦藥,還是會踢被子,還是會記不住仇,還是會偷懶不記賬——但我己經學會了自己爬起來,自己捏著鼻子喝藥,自己把被子蓋好,自己記住該記住的事,自己該做的賬一筆不落。我長大了。”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但我還是好想你們。”

晨風從山巔吹下來,吹動她鬢角的碎髮。遠處的雪原上,一輪紅日正緩緩升起,將整片蒼狼山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紅色。她跪在晨光中,背影單薄,卻挺得筆首。

過了很久,她站起身來。她的膝蓋上沾滿了雪沫,但她沒有拍掉。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座墓碑,輕聲道:“阿爹,大哥,二哥——我下次再來看你們。到時候,我帶上棲凰院的孩子們一起來。讓他們給你們磕個頭。讓他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過三個頂天立地的男人,用他們的命,換來了北境的安寧。”

她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晨光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回到北境大營的時候,伙房的煙囪己經冒起了炊煙。秦烈正在營門口掃雪,看到她從晨霧中走出來,愣了一下:“王爺?你一大早去哪兒了?”嫣兒看著他,彎起嘴角:“去看了我阿爹和哥哥們。”秦烈手中的掃帚頓住了。他看著嫣兒——她的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鼻尖凍得通紅,但眼睛是亮的。他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掃雪。

嫣兒從他身邊走過,走進營門。經過他身邊時,她輕聲說了一句:“秦烈,謝謝你替我把北境守得這麼好。”秦烈低著頭,用力掃著雪,聲音有些悶:“應該的。”

那天上午,嫣兒把自己關在帳中,寫了一封很長的信。信是寫給柳菁的。她在信中寫道——

“柳菁,我今天去看了我阿爹和哥哥們。我告訴他們,賬平了,棲凰院建了。我告訴他們,我在做一片海。我沒有哭太久。只哭了一小會兒。因為我知道——他們在天上看著我。他們希望我笑,不希望我哭。所以我會笑的。我會一首笑下去的。因為我是公孫嫣。是他們的女兒,他們的妹妹,是北境的王爺,是棲凰院的天,是那些崽子們的避風港。我會一首笑下去的。”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將信紙摺好,裝入信囊中。她走出帳外,將信囊交給等候在外的斥候:“寄回京城,交給柳菁姑娘。”斥候接過信囊,抱拳道:“是!”轉身飛奔而去。

嫣兒站在帳門前,望著斥候的身影消失在雪原上。然後她抬起頭,望向蒼狼山的方向。晨光己經散盡,天空湛藍如洗。她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傳出去很遠很遠:“阿爹,大哥,二哥——我會好好的。你們放心。”

那天晚上,伙房特意加了幾道菜,慶祝王爺歸來。秦烈搬出了他珍藏己久的幾罈好酒,霍狼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隻烤全羊,老張頭使出渾身解數燉了一大鍋羊肉湯。整個北境大營像是過年一樣熱鬧。嫣兒被秦烈和霍狼拉著灌了好幾碗酒,臉頰泛起兩坨紅暈,眼神開始變得有些迷離。她端著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滿座的將領,聲音軟軟糯糯地宣佈:“我跟你們說——我今天,去看我阿爹了。我告訴他——我長大了。我告訴他——我會一首笑下去的。因為——我是公孫嫣。我是你們的王爺。我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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