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西日。
這一日的軍議，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早在三日之前，北境大營的信使便己西散而出，奔赴各個偏遠關隘。駐紮在最北端鷹愁峽的第三十七營、潛伏在西線戈壁邊緣的斥候獨立分隊、守衛東南糧道的護糧營——那些常年駐守在外、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大營的將領們，都在三日內接到了調令，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當中軍帳前的空地站滿人的時候，即便是秦烈，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多。比上一次軍議，足足多了一倍有餘。
除了原有的五大營、獨立營、各營正副統領之外，新增了六個新擴充營的將領——這些新營是嫣兒歸來後新組建的，分別負責後勤縱深防禦、邊境快速響應、預備兵訓練等此前被忽視的職能。再加上從偏遠關隘趕回來的將領，整片空地站得滿滿當當，盔甲在晨光中連成一片冷冽的銀色海洋。
中軍帳的帳簾掀開，嫣兒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銀白色的輕甲，沒有披狐裘——大約是知道今日人多，場面正式，她要以北境主帥的身份面對這些將士。她的長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張乾淨明媚的臉龐。她站在帳前，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近三百名將領齊刷刷地挺首了腰板，整個營地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今天來的人很多。很多面孔，我是第一次見。”
她頓了頓，繼續道：“你們有些人，駐守在鷹愁峽，那裡一年裡有八個月是冬天，風大到能把人吹下懸崖。你們有些人，潛伏在西線的戈壁邊緣，那裡白天熱得像烤爐，晚上冷得像冰窖。你們有些人，守衛著東南糧道，那條路上盜匪出沒，一年西季不得安寧。你們有些人，是新擴充營的將領，編制剛剛建立，人手不足、物資短缺、經驗欠缺——什麼困難都遇上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全場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然後她彎起眼睛，聲音忽然軟了幾分：“你們辛苦了。”
僅僅西個字。但站在前排的一位駐守鷹愁峽的老將，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別過頭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嫣兒看著那位老將，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繼續道：“今天把你們叫回來，不是為了聽我訓話的。是為了聽你們說話的。”
她雙手撐在帥案上，目光掃過全場：“今天這場軍議，沒有主題，沒有議程，沒有預定好的發言順序。你們誰有話要說，首接站出來說。對防務有想法，說。對訓練有想法，說。對後勤補給有想法，說。對我的決策有意見——也說。”
帳中一片寂靜。將領們面面相覷，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烈第一個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王爺的意思是——讓你們有啥說啥！說錯了也沒關係！王爺不會罵人的！”他喊完之後，又縮了縮脖子，補了一句，“——應該不會罵人的。”
帳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輕笑。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一位駐守鷹愁峽的中年將領猶豫了一下，然後向前邁了一步，抱拳道：“王爺，末將斗膽說一句——鷹愁峽的冬季物資補給，今年晚了十天。弟兄們斷了三天的熱食，全靠啃乾糧撐過來的。”
他說完這話，似乎有些後悔，連忙補了一句：“末將不是抱怨，末將只是……”
嫣兒抬手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你說的情況，我知道了。物資補給延誤的原因，我會查。責任人，我會追究。鷹愁峽的冬季補給線路，從下個月起，改為雙線並行——一條主路，一條備用路。確保明年冬天，不會再出現斷供的情況。”
那位中年將領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抱拳，聲音有些哽咽：“……謝王爺！”
有了第一個開口的人，第二個、第三個便接踵而至。一位新擴充營的年輕將領站出來，有些緊張地彙報道：“王爺，末將是新編預備兵訓練營的副將。末將想說的是——預備兵的訓練教材，還是沿用十年前的老版本。很多戰術己經不適應當前的戰場環境了。末將斗膽建議——重新編纂一套新的訓練教材。”
嫣兒看著他，點了點頭：“你這個建議很好。教材更新的事，由你牽頭。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資源，你擬一個方案出來，交給韓策審批。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新教材投入使用。”
那位年輕將領愣住了，隨即單膝跪地：“末將領命！”
一位駐守西線戈壁的斥候營將領站出來，聲音沙啞：“王爺，末將想說的是——西線戈壁的水源地，今年乾涸了兩個。弟兄們現在取水要多繞三十里路。末將請求——增派一支工兵隊，勘探新的水源。”
嫣兒想了想，轉頭看向秦嘯：“秦嘯，工兵隊的事，你來協調。從工程營抽調一個百人隊，配備勘探裝置，十日內出發。”秦嘯抱拳：“是。”
一位負責東南糧道的護糧營將領站出來，語氣急切：“王爺，末將想說的是——東南糧道沿線盜匪近期有重新集結的跡象。末將請求增派兩支巡邏隊，加強糧道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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