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西。黃昏。北境大營。
七日了。
自嫣兒與沈夢安共乘一馬離去，己是整整七日。
這七日里，北境大營的表面秩序，維持得很好。操練的號角準時響起，巡營計程車兵踩著積雪走過營道，伙房的方向炊煙日日升起。可那“好”，只是一種“看起來”的好。每一位將士的心，都懸在南方——懸在那片名為“南疆與北漠交界處”的土地上。
秦嘯坐在中軍大帳內，面前攤著軍報，可那份軍報，他己經看了整整三日，一頁也未翻過。他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案几下那個小罈子——罈子裡，是嫣兒臨走前他留下的那五個餃子。他每天都會開啟看一眼，確認它們還在。然後蓋上，放回原處。
秦烈在校場上監督操練，可他的口令，比平日慢了半拍。他在懷裡又揣了個橘子——那個他留了數日的橘子——的果皮清香，己經淡了許多。可他依然揣著，貼著胸口的位置。
霍狼端著茶碗，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他端著那碗茶，從日出端到日落，又從日落端到日出。
韓策推著眼鏡，批閱軍報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他把自己埋在文書裡，像是隻有不停地忙碌，才能壓下心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主動請纓，帶隊巡邏東側邊境。他們走得很遠，查得很細，可每一次下馬檢查哨所時，他們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望向南方。
五大營、獨立營、各營正副統領，東側趙桓、西側周崇明，年輕校尉們——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百餘名將領，每一個人，都在等。
等一個訊息。等一道身影。等那襲素白廣袖裙，再次出現在營門口。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
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橙紅色，像是有人在蒼穹之上打翻了顏料盤，金色的光芒從雲隙間傾瀉而下，灑在皚皚白雪上，折射出溫暖而耀眼的光輝。營門口的大紅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穗子上的小金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是在迎接什麼人的歸來。
最先發現那道身影的，依然是營門口值守的哨兵。
他正眯著眼睛望向落日的方向，然後他整個人就愣住了。官道的盡頭，一道身影正踏著夕陽的餘暉緩緩走來。她身後跟著數十名清嫵山弟子，佇列整齊，沉默無聲。而那些弟子中間，簇擁著一群衣衫襤褸、神色疲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約有百餘人。他們有的拄著木棍，有的相互攙扶，有的懷中還抱著年幼的孩子。他們的衣衫破爛不堪，身上帶著鞭痕和血跡，可他們的眼中，卻燃著劫後餘生的、微弱的火光。
哨兵張大了嘴巴，然後猛地反應過來，聲音發顫地喊了一聲：“王爺回來了——！”
那一聲喊，比任何號角都管用。整個北境大營瞬間沸騰了。
中軍大帳的簾子猛地被掀開，秦嘯第一個走了出來。他沒有跑，沒有衝，可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日快了許多。他站在帳門口，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眸光深處那股壓抑了七日的沉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悄然鬆動了幾分。
秦烈緊隨其後，從校場的方向狂奔而來。他靴子都沒來得及穿好，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裡，向著營門的方向狂奔。他臉上還帶著操練時的汗水和塵土，可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那道素白的身影。
霍狼緊跟其後，手中的茶碗這次終於沒有潑灑——他壓根兒就沒端茶碗。他手裡攥著的，是那柄跟隨了他十幾年的彎刀。刀未出鞘，可刀鞘上的握痕，深深淺淺。
韓策推開面前的軍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複雜。
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西個人，從東側邊境策馬而歸。他們的戰馬踏碎了營道的積雪，馬蹄聲急促而沉重。
五大營、獨立營、各營正副統領——陳烈、陳峻、韓江、韓山、鍾離、霍影、雷震霆、雷萬山、慕容鐵、慕容石、獨孤信、獨孤寒、夏侯風、夏侯羽——從各自的營帳中湧出。東側趙桓、西側周崇明，從東西兩翼策馬而來。年輕校尉們——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從校場的方向飛奔而至。
百餘名將領，蜂擁而出。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為那百餘個被救回的人，不是因為那數十名清嫵山弟子——而是因為站在營地中央的那道身影。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光，灑在她身上。
她身著一襲華服，那衣料的材質輕薄如蟬翼，上半身是純粹的素白，如同初降的新雪，不染塵埃；而下半身則漸漸暈染開一片深邃的冰藍，宛如是把黃昏時分最深沉的那抹暮色織了進去。最驚豔的是那腰間的明黃絲絛與裙襬上流淌的金色光暈——這道金光在暮色中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美得驚心動魄。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裙襬上，那些原本內斂的金色暗紋彷彿被瞬間點燃，化作流動的熔金，沿著裙邊的褶皺蜿蜒而上。風吹過，裙裾翻飛，橙金色的光芒與天邊的晚霞遙相呼應，竟讓人分不清哪是天上的落日，哪是她身上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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