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柳菁站在案几旁，低著頭，認真地收拾著東西。她的動作很慢，很細緻——將幾卷輿圖仔細卷好，用青色的絲帶繫緊；將幾封書信疊得整整齊齊，放入袖中；將一隻小巧的玉盒輕輕合上，放進包袱的最裡層。她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每一次觸碰那些物件，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珍重。
滿營的將士和家人們，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人說話。方才柳菁講述的那些往事，像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十歲喪母，一年失語，十三歲喪父喪兄，心脈斷聯，無藥可醫——這些字句，在他們的腦海裡，一遍遍地迴響。他們看著柳菁那雙低垂的眼，看著她睫毛上那一層薄薄的水光，忽然覺得，方才那些酸澀、那些吃醋、那些小女兒般的心思，都變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柳菁收拾完最後一件東西，將包袱的繫帶輕輕一拉，打了個結。她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滿營的將士和家人們。
她的目光，從秦嘯臉上掠過，從秦烈、霍狼、韓策臉上掠過，從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臉上掠過，從十西位統領、年輕校尉們臉上掠過，從那些家人們——秦烈他娘、霍狼他娘、韓老先生——臉上掠過。
她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紅血絲，看到了他們眉宇間那化不開的心疼，看到了他們緊抿的唇，看到了他們攥緊的拳。
她輕輕嘆了口氣。
那一嘆，像是北境冬日裡最輕的一縷風，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嫣兒——”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帳外那漫漫的飛雪，聲音輕柔得像是一聲嘆息：
“她就是那樣一個人。”
“重情重義，待人真誠坦蕩。”
“容易心軟，也容易遷就別人。”
滿營寂靜。所有人都望著她，沒有人出聲。
柳菁轉過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近乎憐惜的無奈：
“很多時候——她總把最好的脾氣，留給外人。”
“卻把疲憊和不耐煩——留給自己。”
這句話一齣，滿營將士的眼眶，齊刷刷地紅了。
秦烈他娘捂住了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霍狼他娘雙手合十，老淚縱橫。韓老先生端著茶杯，手微微發抖，杯中的茶水漾出一圈圈漣漪。
柳菁繼續道，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
“她十歲那年，跪在老王妃靈前七天七夜，吐了心頭血。蘇百草老先生說她心脈受損，一年不說話。可你們知道嗎？在她不說話的那一年裡，她兩個兄長——大公子、二公子——每次來看她，她都會對他們笑。”
“那笑容——是她唯一能給出的回應。她不願意讓她的兄長為她擔心。她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傷，所有的沉默——都留給了自己。”
“她十三歲那年，父兄戰死。她站在城牆上，只說了五個字——“關城門。備戰。”然後她帶著三百親衛，打到了敵軍大帳。那一晚上，她受了多重的傷，沒有人知道。但第二天聯軍退了，她甲冑未脫，就跪在了父兄的衣冠冢前。”
“她跟父兄聊天。聊了七天七夜。她把這一年裡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看過的風景——一點一點地，講給他們聽。”
“她聊她遊歷江南時，在西湖邊遇到的一個賣花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送了她一支桂花，她很喜歡，但因為要趕路，桂花枯萎了，她難過了好幾天。”
“她聊她遊歷西域時，在沙漠裡迷了路，是一個駝隊的商人救了她。那商人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但會用手比劃著，告訴她星星的位置。她跟著那些星星，走出了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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