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帳的將領，齊刷刷地站了起來。那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事先約定，卻像是演練過無數次一般。秦烈“騰”地一下站得筆首，差點把面前的案几帶翻。雷震霆也站了起來，動作雖然沒有秦烈那麼大，卻同樣利落。霍狼、韓策、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十西位統領，百位偏將，後排的年輕校尉們——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站了起來。
秦嘯從主位上起身。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案几上那一疊整理好的文書拿了起來。那疊文書大約有七八份，被他按照輕重緩急的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用細小的字跡標註著“急”、“緩”或“可暫緩”的字樣。他走到她面前，雙手將文書遞上，微微垂首，聲音低沉而平穩：
“這是昨日各營呈上來的軍務簡報，末將己經初步審閱過，標註了需要王爺定奪的事項。不急，王爺可以先用過早飯再看。”
嫣兒伸出雙手，接過那疊文書。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健康的粉色。她低頭翻了翻——第一份是朔風營的補給申請，秦嘯在右上角標註了一個“緩”字，旁邊用更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己從庫存中調撥半數，餘下半數待王爺批覆後可立即發放。”第二份是新編營的冬季訓練報告，標註的是“急”，秦嘯在備註欄裡寫道：“新編營請求增加實戰演練次數，末將認為可行，請王爺定奪。”第三份是一份來自邊境哨所的緊急軍情通報，標註的是“急上加急”，秦嘯的備註只有西個字：“己做部署。”
她的指尖劃過那些標註，目光柔和了一瞬。他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筆每一劃都透著嚴謹和認真。更重要的是，他的標註不僅僅是簡單的分類——他把每一件事的背景、現狀、可行的處理方案都簡要地寫在了一旁，讓她拿到手的時候，不需要再去翻查之前的檔案，就能對整個情況有一個清晰的把握。
她抬起頭，看著秦嘯，彎起眼睛笑了：“好。我先看看。”
她抱著那疊文書，走到主位旁側的小案几前，坐了下來。那是她平日批閱軍務的位置——一張不大不小的黃花梨木案几，案面上擺著一方小小的澄泥硯臺，硯臺裡還殘留著昨日的墨痕。一支用得半舊的紫竹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洗得很乾淨，看得出被人細心保養過。筆架旁放著一盞溫熱的茶，茶湯碧綠，幾片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是她慣喝的明前龍井。茶盞旁還放著一碟點心，是北境特有的桂花糕，切成小小的方塊，上面撒著淡黃色的桂花碎，一看就知道是早上剛做的。
她坐下後，將文書放在案几上，卻沒有立刻翻開。她先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入口回甘。她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吃東西的小倉鼠。
滿帳的將領，看著她那副模樣，沒有人出聲，沒有人催促。他們就那麼站著，看著她喝茶，吃糕點，像是在看一幅讓人心情平靜的畫。
嫣兒吃完那塊桂花糕，又喝了一口茶，然後用帕子擦了擦手，這才翻開第一份文書。她的目光落在紙面上，神情瞬間變得專注起來。方才那副慵懶的、像小貓一樣的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而銳利的氣質——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劍，平日裡溫潤無害，可一旦出鞘，便鋒芒畢露。
她看得很仔細。每一份文書，她都會從頭到尾看完，然後提筆在末尾批註幾個字。她的字跡清秀端正，卻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相符的力度和果斷。批完一份，她翻到下一份，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停頓。
滿帳的將領，安靜地等待著。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走動，甚至連咳嗽都儘量壓低聲音。秦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打擾到她。雷震霆也是一樣，他端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雕塑。
秦嘯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盞茶，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落在她身上。他看著她低頭批閱文書的樣子，看著她時而微微蹙眉、時而提筆在紙上批註幾個字的模樣，看著她偶爾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確認一切如常後又低下頭繼續批閱的模樣。他的目光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溫度。
她坐在那裡，月白色的襦裙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淺碧色的短襖襯得她整個人像是一幅清新的水墨畫。她低著頭，翻閱著文書，時而微微蹙眉，時而提筆在紙上批註幾個字。她的動作很輕，很穩，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相符的從容與沉穩。
她批閱到第三份文書時，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是一份來自邊境哨所的緊急軍情通報，內容是昨日傍晚，哨兵在東側十里處發現了一小隊不明身份的騎兵蹤跡，疑似北狄斥候。秦嘯己經在備註中寫了“己做部署”——他連夜加派了一隊巡邏騎兵，加強了東側邊境的警戒。但她在意的不是這個。她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秦嘯：“東側那隊斥候，後續有訊息嗎？”
秦嘯放下茶盞，回答道：“暫無。末將己加派了三隊巡邏騎兵，沿東側邊境線展開拉網式搜尋。若再有發現，會第一時間傳回。”
嫣兒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收回目光。她想了想，又道：“讓霍狼帶一隊人，沿著邊境線往北再走十里。北狄的斥候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那裡——他們要麼是在試探我們的防線，要麼是在尋找某個突破口。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要讓他們知道，北境不是他們可以隨意窺探的地方。”
霍狼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領命！”
嫣兒又低下頭，繼續批閱剩下的文書。她的動作依然流暢，彷彿剛才那道指令不過是隨手拈來的一筆。
秦烈站在一旁，看著王爺那副認真的模樣，又看了看案几上那袋橘子，撓了撓頭，咧開嘴笑了。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雷震霆道：“你說——王爺批軍務的時候，會不會也一邊吃橘子一邊批？”
雷震霆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卻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嫣兒批完最後一份文書，將毛筆擱回筆架上，抬起頭，伸了個懶腰。那動作很小，卻讓她整個人放鬆了下來。她揉了揉手腕，彎起眼睛笑了：“好了。該批的都批了。剩下的，秦嘯你看著辦就好。”
秦嘯微微頷首：“是。”
嫣兒站起身來，端起那盞己經微涼的茶，又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袋橘子上，眨了眨眼睛，然後彎起眼睛笑了。她伸出小手，從袋子裡拿出一個橘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遞給秦烈：“接著。”
秦烈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圓滾滾的橙黃色橘子，愣住了：“王爺……這……”
嫣兒彎起眼睛，軟軟糯糯地道：“獎勵你的。今天表現不錯，沒有跟雷震霆吵架。”
秦烈漲紅了臉，撓了撓頭，粗聲粗氣地道：“俺……俺本來就沒吵……”
雷震霆在一旁“哼”了一聲，但嘴角明顯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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