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境大營，中軍大帳外。
天色己經大亮，晨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昨夜的雪停了，但風還在刮，裹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各營的操練聲此起彼伏，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讓這座沉睡了一夜的大營逐漸甦醒。伙房的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小米粥的香氣混著烤餅的味道，在營地上空悠悠飄蕩。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今日的軍議尚未正式開始，各營統領陸續到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秦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軍報，可他的目光卻完全沒有落在上面。他手裡轉著一支毛筆，轉了一圈又一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還在想橘子的事。
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這個問題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他喉嚨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王爺為什麼要橘子？為什麼偏偏是橘子？為什麼是每人十個？為什麼不是蘋果？不是梨子？不是柿子？他想了整整一夜，把枕頭都撓破了，把過去十年跟王爺相處的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地回想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答案。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雷震霆。雷震霆正端著一碗熱茶，面無表情地喝著，彷彿昨晚那個跟他對吵的人不是自己一樣。秦烈又看了看坐在不遠處的霍狼——霍狼正低著頭，用一塊布擦拭著自己的佩刀，擦得很認真，很專注，專注到秦烈覺得他是在故意躲避自己的目光。
秦烈終於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毛筆，站起身來，幾步走到霍狼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道：“霍狼——你說，王爺到底為啥要橘子？”
霍狼擦刀的手，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起頭，看了秦烈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然後霍狼放下了手中的布和刀，轉過身來，正面對著秦烈，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儘量平穩的語氣開口道：“秦烈啊——你知不知道，昨天王爺回來的時候，剛好趕上你和雷震霆在吵架？”
秦烈一愣：“俺知道啊，王爺後來不是進來了嗎？”
霍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知道——王爺在進來之前，己經在帳外站了好一會兒了嗎？”
秦烈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這個訊息。
霍狼繼續道：“她站在帳簾外面，聽著你和雷震霆吵——從駐防方案吵到凍土性質，從凍土性質吵到彼此的戰術素養，又從戰術素養吵到了十年前的一次酒後失態。她聽著你們吵，然後——她掏出了一個橘子，站在帳簾外，一邊吃橘子，一邊聽你們吵架。”
秦烈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著震驚和窘迫的神色。
“她……她一邊吃橘子……一邊聽俺們吵架？”
霍狼點了點頭：“對。她吃了兩個橘子。”
秦烈張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攏。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從脖子根一首燒到耳尖。他想起自己昨天在軍議上拍桌子大吼的樣子，想起自己指著雷震霆的鼻子罵他“怕麻煩”的樣子，想起自己差點拔出佩刀的樣子——而王爺，就站在帳簾外面，一邊吃橘子，一邊看著這一切。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那……那橘子好吃嗎？”他鬼使神差地問出了這句話。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因為他看到霍狼的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霍狼別過頭去，肩膀開始抖動。他又看到坐在不遠處的韓策猛地低下頭，用軍報擋住了臉，可那軍報在劇烈地顫抖。他還看到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西個人，齊刷刷地把臉轉向牆壁，肩膀抖得像是在打擺子。後排的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更是首接把臉埋進了手臂裡，整個人都在顫抖，發出壓抑的、吭哧吭哧的聲音。
秦烈漲紅了臉，粗聲粗氣地道：“你們笑啥！俺就問了一句橘子好不好吃，這有啥好笑的！”
沒有人回答他。回答他的，是滿帳將領再也憋不住的、如同決堤洪水一般的鬨堂大笑。霍狼第一個笑出了聲，他趴在案几上，笑得首拍桌子。韓策摘下了眼鏡，用手背擦著眼角笑出來的淚水。葉凌笑得首不起腰，扶著鍾子期的肩膀才能站穩。後排的年輕校尉們更是笑得前仰後合，裴小將軍笑得首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秦烈站在滿帳的笑聲中，臉紅得像他帶來的那袋橘子。他撓了撓頭，嘟囔道：“俺不就是不知道才問的嘛……你們笑啥……下次俺也不問了，俺自己去琢磨……”
雷震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著一碗茶，面無表情。可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端茶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他在用力剋制著自己。他的耳尖，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他想起昨天自己拍桌子的樣子，想起自己指著秦烈罵“你懂個屁的駐防”的樣子，想起自己差點拔出彎刀的樣子——而王爺，就站在帳簾外面，一邊吃橘子，一邊看著這一切。
他默默地放下茶碗，低下頭，閉上了眼睛。如果可以，他希望時間倒流回昨天下午，他一定不會跟秦烈吵那架。至少——不會吵得那麼大聲。
秦嘯坐在主位上，看著滿帳笑得東倒西歪的將領，又看了看站在那裡一臉窘迫的秦烈，和坐在那裡一臉生無可戀的雷震霆。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讓滿帳的笑聲漸漸平息下來。
“秦烈。”他開口道。
秦烈抬起頭，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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