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境大營，中軍大帳外。
天色剛亮，晨光熹微。昨夜的雪己經停了，營地上覆蓋著一層嶄新的、蓬鬆的白雪，在晨曦中泛著細碎的光。各營的將士己經開始了一天的操練，遠處傳來整齊的口號聲和腳步聲，踏破了清晨的寧靜。伙房的方向升起裊裊炊煙，夾雜著小米粥的香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巡營計程車兵踩著積雪走過，留下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中軍大帳的門簾外，站著兩個魁梧的身影。
秦烈和雷震霆。兩個人並肩而立，手裡各捧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的口扎得緊緊的，卻掩不住那股清甜的橘香——那是江南貢橘特有的香氣，在北境冬日的清晨裡，顯得格外誘人。秦烈的布袋裡裝了滿滿十個橘子，個個圓潤飽滿，橙黃透亮，是雷震霆一大清早從朔風營的儲藏窖裡取來的。雷震霆的布袋裡也是十個，個頭更大一些，是他自己珍藏的，原本打算留到過年時才吃的。昨夜王爺那句話一齣口，他便知道——這批橘子，有了比過年更重要的去處。
秦烈穿著一身厚重的玄色甲冑，肩頭還沾著幾片雪花。他撓了撓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布袋，又轉頭看了看雷震霆手裡的布袋，粗聲粗氣地道：“你說……王爺她……真要咱們帶橘子？”
雷震霆“哼”了一聲，面無表情：“你昨晚沒聽清？王爺說——每人帶十個。”
秦烈嘟囔道：“俺當然聽清了……可俺就是想不通……橘子跟駐防有啥關係……俺昨晚想了一宿，翻來覆去睡不著，把枕頭都撓破了，也沒想明白。你說王爺是不是嫌俺們吵得太兇，故意罰俺們跑腿？”
雷震霆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王爺若要罰，不會用橘子。”
秦烈一愣：“那用啥？”
雷震霆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點——王爺說的話，照做就是了。想不通，那是自己腦子不夠用，不是王爺的問題。他在朔風營守了七年，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王爺的安排，自有王爺的道理。看不懂，那是自己眼界不夠。
兩個人站在帳簾外，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時別過頭去。昨晚的爭吵，還沒有完全消散。可手裡這袋橘子，卻像是一座無形的橋，讓兩個人不得不併肩站在這裡。秦烈清了清嗓子，又咳了兩聲，然後粗聲粗氣地衝著帳內喊道：“王爺——你要的橘子，俺們帶來了！”
帳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道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哦——送進來吧。”
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朦朧，又帶著一絲還沒完全清醒的迷糊，像是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小貓，還沒完全睜開眼睛，軟軟地叫了一聲。
帳外，秦烈和雷震霆同時愣了一下。兩個人的耳根，不約而同地紅了。秦烈粗聲粗氣地“咳”了一聲，掩飾什麼似的，低下頭，掀開帳簾，走了進去。雷震霆跟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可那耳根的紅暈，卻出賣了他。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撲面而來。銅爐裡的銀霜炭發出輕微的“畢剝”聲，將清晨的寒氣徹底隔絕在外。內帳的帳簾還垂著，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坐在榻邊，懷裡似乎還蜷著一團雪白的小東西。
秦烈和雷震霆不敢多看，齊齊低下頭，將手裡的布袋放在外帳的案几上。秦烈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雷震霆的動作更輕，他將布袋放好後，還下意識地將袋口鬆開了一些，讓橘子的香氣更好地散發出來。
秦烈粗聲粗氣地道：“王爺——橘子放這兒了。”
內帳傳來一聲軟軟糯糯的“嗯”，然後便沒了動靜。
秦烈和雷震霆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別的吩咐，便轉身退了出去。走到帳門口時，秦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內帳那道影影綽綽的身影，撓了撓頭，滿臉困惑地走了出去。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內帳帳簾的縫隙。
那道縫隙很窄，窄到常人幾乎不會注意到。可秦烈是先鋒，他的眼睛，天生就比別人尖。他看到了——內帳中，王爺坐在榻邊，兩隻小手，正放在膝蓋上。那兩隻小手，一會兒握拳，一會兒放開，反覆了幾次。而她的掌心裡，有兩道深深的紅痕。
那紅痕，在瑩白的掌心上，格外刺目。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指甲掐入掌心留下的痕跡。
秦烈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雷震霆跟在他身後，差點撞上他的後背，皺眉道：“你幹嘛？”
秦烈沒有回答他。他轉過身，大步走回內帳門口，粗聲粗氣地喊道：“王爺——你手怎麼了？！”
那聲音，又急又衝，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和焦灼，完全忘記了自己方才還在糾結橘子的事。
滿帳的將領，正準備開始今日的軍議，聽到秦烈這一聲喊，齊刷刷地轉過頭來。霍狼剛端起茶盞，手一頓，茶水差點灑出來。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驟然一凝。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五個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內帳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道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慌亂的聲音：“你小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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