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北境大營，中軍大帳。
天色將晚，暮色西合。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營地上空，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士兵的甲冑上簌簌作響。這是北境入冬以來最尋常的傍晚——寒冷，寂靜，漫長。
可今日的寂靜，註定要被打破。
大營東側，通往南疆的官道上，一匹棗紅馬正踏雪而來。馬蹄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沉悶的“咯吱”聲。馬背上的人，身披一襲天青色的織錦斗篷，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下頜，和幾縷被風吹亂的烏髮。
她勒住馬，停在營門外。
守門計程車兵正要上前盤問，卻在看清她抬起臉的那一瞬間，愣住了。
那是一張精緻如畫的臉龐。眉眼彎彎，唇角含笑，肌膚在雪光的映襯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被江南的春水洗過一般。她的眼眸清澈如水，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連日奔波留下的痕跡。
士兵張了張嘴，聲音發顫：“王、王爺……”
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
士兵立刻閉嘴，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
她翻身下馬，動作輕盈無聲。天青色的斗篷在風中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她將韁繩遞給士兵，輕聲問：“人呢？”
士兵壓低聲音：“回王爺，都在中軍大帳。今日例行軍議，秦烈將軍和雷震霆將軍……吵起來了。”
她微微一怔，隨即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寵溺，還有一絲——調皮。
她點了點頭，沒有讓人通報，獨自一人，踏著積雪，走向中軍大帳。
中軍大帳內，燭火通明。
嫣兒走到帳門外，沒有立刻進去。她站在風雪中，聽著裡面傳來的爭吵聲。
秦烈的聲音粗聲粗氣，像是要把帳頂掀翻：“俺說了！朔風營的防線，必須向東延伸十里！你那個方案不行！”
雷震霆的聲音更大，帶著拍案而起的怒意：“向東延伸十里？你以為是在過家家？那一片全是凍土！挖不動壕溝，立不起哨塔！你讓俺的將士們在冰天雪地裡乾瞪眼嗎？！”
嫣兒站在帳簾外，歪了歪頭，眨了眨眼睛。
她沒有生氣。她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她的這兩個崽子，一個是先鋒，一個是朔風營統領，都是北境最能打的猛將。可他們湊在一起，就像兩頭護食的猛虎，誰也不肯讓誰。她聽著他們吵，聽著他們從駐防方案吵到凍土性質，從凍土性質吵到彼此的戰術素養，又從戰術素養吵到了十年前的一次酒後失態。
她聽著聽著，忽然——有點餓了。
她從袖中，摸出了一個橘子。
那橘子是她在回程的路上買的。南疆邊境的一個小鎮上，有個老婆婆挑著擔子在賣橘子。她路過時，老婆婆喊了她一聲：“姑娘，買幾個橘子吧，可甜了。”她停下來，買了一兜。橘子不大，卻圓滾滾的，橙黃透亮，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掰下一瓣，放進嘴裡，白色的絲絡化在舌尖，有一種沁人的甜味。
她站在帳簾外，吃著橘子，聽著裡面兩個將軍吵架，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守在帳門邊的親兵趙二，最先發現了她。他張了張嘴，想要通報，卻被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噓”了一聲。趙二憋著笑，硬生生把那句“王爺到”嚥了回去。他看著她站在風雪中，吃著橘子，聽著吵架，那模樣——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笑。
後排的幾個年輕校尉——裴小將軍、陳硯、陸離、蕭逸、謝雲——也看到了她。他們憋著笑，憋得肩膀首抖。裴小將軍趕緊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聲來。陳硯低下頭，假裝在看軍報，可那軍報拿反了。陸離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趕緊別過頭去，肩膀劇烈地抖動。蕭逸和謝雲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憋笑，憋得眼眶都紅了。
嫣兒沒有理會他們的憋笑。她站在帳簾外，慢條斯理地吃著橘子，聽著裡面的爭吵，像是在聽一場有趣的戲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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