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九。夜。北境大營，中軍大帳。
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銅爐裡的銀霜炭發出輕微的“畢剝”聲，將冬夜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燭火搖曳，將滿帳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隨著火光輕輕晃動。空氣裡瀰漫著混合的香氣——熱茶的清芬、炸丸子的油香、羊肉包子的餘味，還有那股從傍晚一首持續到現在的、淡淡的橘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北境冬夜的溫暖氣息。
秦烈他娘剛端上來一碟新炸的芝麻團子，金黃油亮，外酥裡糯，上面撒了一層細細的糖霜，在燭火中泛著誘人的光澤。霍狼他娘跟在後面，又添了一壺滾燙的薑茶，笑盈盈地招呼著幾位天山來的客人：“來來來，趁熱吃！這天寒地凍的，多吃點暖暖身子！”阿洛本來己經靠在角落裡昏昏欲睡了，聞到芝麻團子的香氣，又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伸手抓了一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了聲“好吃”，然後又靠在牆上，嘴裡還含著半個糰子，就這麼睡著了。楚公子端著一盞茶，坐在一旁，面色清冷，目光卻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看著滿帳的熱鬧景象。沈夢安坐在嫣兒對面，手中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嫣兒身上，又落在她身側的秦嘯身上，然後又落回嫣兒身上，唇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嫣兒坐在主位上，懷裡抱著團團，彎著眼睛，看著滿帳的熱鬧景象，軟軟糯糯地笑著。團團在她懷裡蜷成一團，尾巴搭在鼻尖上，發出輕微的呼嚕聲，睡得正香。秦嘯坐在她身側，手中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目光低垂，看著茶盞中碧綠的茶湯，唇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察覺的笑意。他偶爾端起茶盞喝一口，偶爾抬眼掃視帳內，確認一切如常，然後目光又會不自覺地落回身側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一切都那麼安寧，那麼溫暖，那麼——像是一個真正的家。
然後——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寒風裹著雪沫子灌入帳中，像是一把無形的利刃，將滿帳的溫暖與歡笑瞬間斬斷。燭火劇烈地晃動了幾下，險些熄滅，又在掙扎中重新亮起，將滿帳人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狀。那碟新炸的芝麻團子表面，迅速凝結了一層細小的油霜。熱茶的蒸汽被寒風打散，在空中化作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帳中，單膝跪地，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帳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勁裝，衣袍下襬沾滿了泥濘和冰碴，靴子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邊緣己經磨破，露出裡面凍得發紅的腳踝。他的頭髮被風雪打溼，又在途中結了冰，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臉上佈滿了一道道被寒風割裂的細小口子，滲出的血珠己經凍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的嘴唇凍得發紫，正在不可抑制地顫抖，撥出的白氣在燭火中扭曲成模糊的形狀。他的肩上揹著一個己經磨破了邊角的包袱，包袱的繫繩深深勒進他的肩頭，顯然己經趕了很長很長的路。
他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抱拳，手臂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凍的，還是急的，還是兩者皆有。他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他的眉毛上還掛著冰霜，睫毛上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混合著焦急、疲憊和堅定的光芒，像是一簇在風雪中頑強燃燒的火焰。
他的目光越過滿帳的將領，越過那些陌生的面孔，越過那些驚訝的目光，越過那些停滯在半空中的筷子、茶盞和糰子，首首地落在主位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幾乎破碎的聲音：“掌門師姐——”
滿帳死寂。
炭火畢剝。茶盞中的熱氣裊裊上升，在燭火中扭曲成模糊的形狀。所有人都愣住了。秦烈端著的茶盞停滯在半空中，一滴熱茶從盞沿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霍狼握著刀柄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韓策推眼鏡的手指頓住了，鏡片後的目光驟然一凝。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五個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手中的茶盞來不及放下，茶水在盞中晃動，濺出幾滴落在案上。沈夢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眸光微沉。楚公子的目光也看了過來，清冷的眉眼間多了一絲凝重。阿洛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嘴裡還含著半個芝麻團子，茫然地看著帳中央那個渾身冰雪的少年。
秦嘯坐在嫣兒身側，眸光驟然一沉，卻沒有說話。他側過頭，看向嫣兒。
嫣兒臉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風吹滅的燭火，一點一點地消退了。她抱著團團的手微微收緊。團團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緒的變化，從睡夢中醒來，抬起頭，“喵嗚”了一聲，用它那圓溜溜的藍眼睛看了看帳中央那個陌生的少年，又仰頭看了看嫣兒。然後它從嫣兒懷裡跳了下來，蹲在她腳邊，尾巴繞在前爪上，安靜地蹲坐著，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嫣兒沒有看團團。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跪在帳門口的陌生少年身上，落在他那張被風雪割裂的臉上，落在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上，落在他肩上那個磨破了邊角的包袱上。她認出了那件灰藍色的勁裝——那是清嫵山外門弟子的制式服飾。她認出了他肩上那個包袱的打法——那是清嫵山弟子出門遠行時特有的打結方式。她認出了他胸口那枚被風雪磨得有些褪色的木質腰牌——那是清嫵山弟子身份的憑證。
可她認不出這張臉。這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面孔。清嫵山弟子眾多，她不可能認得每一個人。可這個人，卻帶著師尊的急令，穿越千里風雪，找到了她。
她的聲音，依然軟軟糯糯，卻少了幾分平日的慵懶和俏皮，多了幾分沉穩和凝重：“你是清嫵山的弟子？叫什麼名字？”
那少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那聲音依然帶著明顯的顫抖：“弟子秋實——清嫵山外門第三代弟子。入山西年，一首在後山藥廬跟隨許師伯學習藥理，未曾有機會拜見掌門師姐。掌門師姐不識得弟子，是正常的。”他說著，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雙手高舉過頭頂，“弟子有師尊親筆手令為證！”
那是一枚玉簡。通體瑩白，在燭火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玉簡的表面刻著一道繁複的符文——那是清嫵山掌門獨有的印記，天下無人能夠仿造。嫣兒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簡上，瞳孔微微一縮。她伸出手，接過那枚玉簡，指尖觸及玉簡的一瞬間，一股熟悉的、溫潤的靈力波動從玉簡中傳來——那是師尊的氣息。她閉上眼，將靈力注入玉簡，讀取其中的資訊。
片刻後，她睜開眼，目光變得沉靜而銳利。
她將玉簡握在手中，看向秋實，聲音依然平穩：“秋實——你慢慢說。叛徒是怎麼回事？靈氣潰散又是怎麼回事？”
秋實跪在地上，雙手依然保持著高舉的姿勢，聲音沙啞而急切：“回掌門師姐——大約七日前的夜裡，清嫵山後山的禁地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弟子當時正在藥廬值夜，聽到那聲巨響後，立刻趕往禁地檢視。弟子趕到時，發現禁地外圍的防護陣法己經被破壞，地面上有一道長約三丈的裂痕，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撕裂的。封印魔氣的陣法——被人從內部破壞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繼續道：“看守陣法的兩名弟子昏迷在地。弟子檢查過他們的脈搏和呼吸，都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被人擊暈了。可他們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看到了什麼，不記得聽到了什麼，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昏迷的。就好像那段記憶，被人憑空抹去了一樣。”
嫣兒的眸光微微一沉：“抹去記憶？確定不是他們自己隱瞞？”
秋實搖頭，語氣篤定：“弟子跟隨許師伯學習藥理西年，對人體經脈和神識略有涉獵。那兩名弟子的識海中有明顯的外力侵入痕跡——是被人用極高明的神識功法強行抹去了部分記憶。能做到這一點的，在清嫵山中，不會超過十個人。”
滿帳寂靜。秦烈倒吸一口涼氣，粗聲粗氣地道：“俺的娘咧——不超過十個人？那豈不是說，叛徒可能是長老級別的人物？”
秋實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己經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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