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北境大營。
晨光初透，雲層微開。連日陰沉的天色，在今晨終於露出了一絲晴意。金色的陽光從雲隙中傾瀉而下，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營門口的大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穗子上的小金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是在迎接什麼重要的時刻。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營門口值守的哨兵。
那名年輕計程車兵正搓著手呵著白氣，目光習慣性地掃向營門外的官道。這幾日，他每次站崗時都會不自覺地望向那個方向——那是清嫵山的方向，是王爺離開的方向。他和其他將士一樣，每天都在盼望著那道身影的出現。可他也知道，王爺身體有損，歸期未定，也許十天，也許半月，也許更久。
可今日——
他看到了一道身影。
官道的盡頭，晨光與殘雪的交界處，一道素白的身影，正踏著晨光，緩緩走來。沒有騎馬，沒有乘車，沒有隨從，沒有儀仗。她就這樣一個人，一步一步，走在尚未融盡的殘雪之上。可她走路的姿態，卻讓人感覺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踏雲而行。那一襲素白廣袖裙，衣料輕薄如蟬翼，在微風中輕輕飄動，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袖擺，灑下斑駁的光影，彷彿她周身都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之中。她的步伐很輕，很穩，裙裾掃過殘雪覆蓋的路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有髮間那對流蘇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而聖潔的光芒。
哨兵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後他的嘴巴，慢慢地張大了。他想要喊，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用手指著那個方向，渾身顫抖，終於，在那一抹白影走近營門的那一刻，他發出了聲音——那聲音發顫，卻帶著一種壓抑了數日的、終於爆發的狂喜：“王——王爺回來了——！”
那一聲喊，像是點燃了火藥捻子，整個北境大營瞬間沸騰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一個營帳傳到另一個營帳，從一個人的口中傳到另一個人的口中。伙伕扔下了手中的鍋鏟，校尉扔下了手中的軍報，馬伕扔下了手中的草料，孩子扔下了手中的雪球——所有人，都向著營門的方向湧去。
秦烈第一個從帳中衝了出來。
他手裡還攥著那份沒批完的軍報，靴子都沒來得及穿好，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裡，向著營門的方向狂奔。他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摔了個趔趄，可他根本顧不上，爬起來繼續跑。他懷裡那個橘子——他原本打算留給王爺的那個橘子——還在衣襟內側好好地揣著。他一邊跑，一邊摸了一下那個橘子，確認它還在，然後跑得更快了。
霍狼緊跟其後。他手中的茶碗還沒來得及放下，碗中的茶水一路潑灑，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他跑了幾步，嫌茶碗礙事，乾脆往旁邊一扔，也不管那碗會不會摔碎，大步流星地向前衝去。他那張一向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罕見的、難以掩飾的激動。
韓策推開面前的軍報，摘下眼鏡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最後索性不戴了，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的步伐依然穩健，可比平日快了許多，快到他的袍角在風中翻飛，獵獵作響。
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五個人，幾乎是同時掀帳而出。葉凌的靴子只穿了一半，後腳跟還露在外面，可他渾然不覺，拎著佩劍就往外跑。鍾子期跑得帽子都歪了，也顧不上扶正。燕破嶽和燕青兩個人，一個撞翻了帳門口的木架，一個踩進了雪坑裡，可誰也沒有停下來。
三百多位將領，從各營各帳中湧出，匯聚成一股洶湧的人潮，向著營門的方向湧去。他們的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顫動，他們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他們的目光，都望著同一個方向——營門口，那道素白的身影。
秦烈他娘正在伙房裡揉麵，聽到外面的動靜，手上的麵糰都來不及放下，抓著一團白麵就衝了出來。她跑了幾步，看到旁邊同樣跑出來的霍狼他娘，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話也沒說，一起向著營門跑去。葉凌的娘跑得慢了些，被落在後面，可她一邊跑一邊喊：“是王爺回來了嗎？是王爺回來了嗎？”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顫抖的期盼。
孩子們是最先跑到營門口的。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鎮壓”，不知道什麼是“魂魄”，不知道什麼是“歸期未定”。他們只知道——那個給他們包餃子吃的王爺，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王爺，那個會蹲下來摸摸他們腦袋的王爺——她回來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在最前面，她跑到營門口，看到那道素白的身影，忽然停下腳步，仰著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王爺姐姐——你回來了！”
那道素白的身影，停下了腳步。她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女孩，彎起眼睛，軟軟糯糯地笑了：“嗯。我回來了。”
小女孩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營門口，那道素白的身影，終於清晰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嫣兒站在那裡，晨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她身著一襲素白廣袖裙，衣料乃是上好的鮫綃，輕薄如蟬翼，在微風中竟能隱約透出肌膚的顏色。那寬大的衣袖隨風揚起，宛如九天之上的流雲，又似振翅欲飛的白蝶。腰間束著一條銀絲繡帶的寬腰封，將那不盈一握的纖腰緊緊勾勒，更顯身姿挺拔。髮間那對華美的流蘇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而聖潔的光芒。
她的臉色，比離開時更加蒼白了幾分，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可她的眼睛，依然是那雙彎彎的、帶著笑意的眼睛。她站在那裡，便是一道絕美的風景——白衣勝雪，廣袖流仙，彷彿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仙子，清冷得讓人不敢褻瀆，卻又溫柔得讓人想要落淚。
三百多位將領，站在營門內側，望著她，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秦烈衝到營門口，在距離嫣兒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腳步。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反覆了好幾次，最後粗聲粗氣地擠出一句：“王爺——你……你瘦了。”他說完這句話，眼眶就紅了。他別過頭去，用力擦了一下眼睛，然後轉回來，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北境冬日的陽光還要燦爛。
霍狼站在秦烈身後，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他沒有說話，可他那隻緊緊握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微微顫抖。他別過頭去，望著遠處的雪山，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韓策站在幾步之外，推了推眼鏡。他想要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她真的回來了。
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站在人群中，沒有人說話。可他們的眼眶，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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