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兒被她拉得微微一愣,彎起眼睛笑了:“夢安?你怎麼來了?”
沈夢安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並沒有多說,只是握緊她的手道:“我聽說你回來了,特地趕過來的。”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一般,開口道,“嫣兒——忙過這些事兒,跟我回去見一下我父母吧。我父母想見你。”
此言一齣,滿場皆靜。
嫣兒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哦……好。”她答應得很自然,沒有多想,彷彿只是答應了一位好友的尋常邀約。
沈夢安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著嫣兒那雙清澈坦然的眼睛,咬了咬嘴唇,又補了一句:“嫣兒——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嫣兒歪了歪頭:“你說。”
沈夢安站在那裡,晨光照在她身上,將她那襲水藍色的長裙映照得如同湖面般波光粼粼。她看著嫣兒,一字一句地道:“我的家世——跟你很相配。”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嫣兒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啊~這跟家世有什麼關係?”她是真的不明白。在她看來,沈夢安是她的好朋友,好朋友的父母想見她,她就去見,這與家世有何相干?
沈夢安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毫無雜念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無奈,有一絲寵溺,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她沒有解釋,只是搖了搖頭:“沒什麼關係。等我忙完,去見你父母。”她說著,轉身準備離開。
沈夢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叫住她:“嫣兒!”
嫣兒停下腳步,回過頭:“嗯?”
沈夢安牽過那匹棗紅馬的韁繩,走到她面前,輕聲道:“上馬——我送你。”
嫣兒看著她,彎起眼睛笑了:“好。”
她翻身上馬,動作輕盈,那襲素白廣袖裙在馬背上鋪展開來,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色蓮花。沈夢安也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接過韁繩,輕輕一抖。棗紅馬邁開步子,踏著晨光,向著遠方緩緩而去。
身後,北境大營的門緩緩合上。
營門口,那道細長的劍線,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極淡的光芒。而營門之內,三百多位將領,以及他們的家眷,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散去。方才那一幕——沈夢安那句“我的家世跟你很相配”——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每一個人的心中,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秦烈站在原地,雙手抱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看看嫣兒遠去的方向,又看看秦嘯站在帳門口那道沉默的身影,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嘟囔道:“這沈姑娘……到底幾個意思?她不是說她跟王爺是好朋友嗎?好朋友說什麼‘家世相配’?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對味兒呢?”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不行,俺得盯緊點兒。萬一她對王爺有什麼想法……”他沒說完,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在擔心什麼。
霍狼站在他旁邊,端著那碗早己涼透的茶,面無表情地看著遠方。他沒有說話,可他端著茶碗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心裡想的,比秦烈要深得多——沈夢安那句“家世相配”,表面上是對嫣兒說的,可這話落在旁人耳中,尤其是落在副帥耳中,會是什麼滋味?他看了一眼秦嘯的方向,又收回了目光,什麼也沒說。
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複雜。他比在場的大多數人都更早看明白了沈夢安的心思——那不是朋友之間的欣賞,那是另一種情愫。可王爺顯然沒有領會到那一層。她那雙眼睛,清澈見底,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雜念。她答應去見沈夢安的父母,只是因為沈夢安是她的朋友;她問“這跟家世有什麼關係”,是因為她真的不明白。這份純粹,反而讓旁觀者更加心疼。
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西個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沈姑娘那話是什麼意思?”“俺也覺得不對勁。”“什麼叫‘家世相配’?她是要跟王爺相配?”“別瞎說……王爺是王爺,她是她……”幾個人越說越亂,最後同時沉默了。
秦烈他娘站在人群中,手裡還攥著那塊揉變了形的麵糰。她看著嫣兒和沈夢安共乘一馬遠去的身影,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起自己前幾日還張羅著要給副帥和沈姑娘說媒,如今看到沈姑娘對王爺說出那樣的話,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愧疚,有尷尬,還有一種“幸好當初副帥沒答應”的後怕。她喃喃道:“這沈姑娘……她對王爺……不是朋友那麼簡單吧?”她說完,自己先愣住了,然後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年輕人的事,俺們這些老骨頭看不懂。只要王爺平安就好,旁的……旁的再說吧。”
霍狼他娘站在她旁邊,目光復雜地看著遠方。她比秦烈他娘多了一層憂慮——沈夢安是天山沈家的傳人,身份尊貴,劍法高絕。若她真的對王爺有心,那副帥怎麼辦?副帥等了王爺這麼久,難道就要被一個半路殺出來的沈姑娘截了去?她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住了秦烈他孃的手。
韓策他爹站在人群后方,他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先生,平日裡很少說話。可今日,他看著那兩道遠去的身影,卻罕見地開口了,聲音低沉:“這位沈姑娘——怕是不簡單。”他頓了頓,又道,“她方才那句話,是說給王爺聽的,也是說給這裡所有人聽的。”他沒有再往下說,可他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卻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瞭然。
葉凌的姐姐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性格爽朗,頗有幾分男兒氣概。她站在人群中,雙手抱胸,看著嫣兒遠去的方向,嘿了一聲:“這位沈姑娘,倒是挺有意思的。當著咱們這麼多人的面,跟王爺說‘我的家世跟你很相配’——這不是明擺著宣示主權嗎?”她搖了搖頭,笑道,“可惜啊,咱們王爺壓根兒沒聽懂。她那句‘啊~這跟家世有什麼關係’,問得是真心的。她是真不明白。”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這下可有意思了。”
伙伕長老劉站在伙房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把炒菜的大勺。他望著遠方,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轉身回了伙房。他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王爺回來了,可這麻煩事兒,一點兒也沒少啊……”他說著,把大勺往鍋裡一扔,發出“哐當”一聲響,“算了算了,做飯做飯。天塌下來,也得吃飯。”
孩子們是最單純的。他們不懂得什麼家世相配,什麼宣示主權,什麼情愫糾葛。他們只知道——王爺姐姐回來了,騎著一匹大紅馬走了,那個穿藍衣服的漂亮姐姐也一起走了。那個給嫣兒送過芝麻糖的小女孩,趴在母親的肩頭,望著遠方,小聲問:“娘——王爺姐姐還會回來嗎?”她的母親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會的。王爺姐姐答應了的。”小女孩“哦”了一聲,把小臉埋進母親的脖彎裡,不再說話了。
中軍大帳門口,秦嘯依然站在那裡。他站在那裡,從嫣兒揮劍畫下劍線,到沈夢安策馬而來,到那句“我的家世跟你很相配”,到嫣兒困惑地反問“這跟家世有什麼關係”,到沈夢安說“上馬,我送你”,到那兩道身影共乘一馬消失在晨光中——他全程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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