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兒的聲音落下，滿帳寂靜。
三位師兄領命而去，帳簾落下，隔絕了他們高大的背影。帳內只剩下嫣兒、秦嘯，以及那三百多位肅立的將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輿圖前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嫣兒依然站在輿圖前，背對著眾人。她的指尖還停留在南疆與北漠交界處那個位置上，沒有移開。她的背影很瘦，很薄，那襲素白廣袖裙穿在她身上，愈發顯得她纖細如柳，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可就是這道瘦削的背影，方才說出了“三方夾擊，一網打盡”這樣果決的話；就是這道瘦削的背影，剛剛從清嫵山踏光而歸，用自己的魂魄，將滔天魔氣壓回了深淵。
秦烈站在人群中，看著那道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那裡，方才還託著那個他留了數日的橘子。王爺接了，握在手心，沒有吃。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吃，但他知道，她接了。他抬起頭，又看向那道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霍狼站在他身旁，同樣沉默著。他那張一向面無表情的臉，此刻卻帶著一種罕見的、複雜的情緒。他想起王爺離開那日，踏雪而去的背影；想起她傳令回來那日，那句“該過年過年，吃餃子”；想起她方才站在營門口，晨光灑在她身上的模樣。他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沒有說話。
韓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嫣兒那蒼白的側臉上。他注意到她握著輿圖邊緣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注意到她站立時，重心微微偏向左側，似乎右側的身體還有些虛弱。他注意到了許多細節，可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
秦烈他娘站在帳門口，隔著人群的縫隙，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她手裡還攥著那塊揉了一半的麵糰，麵糰上沾著麵粉，己經被她攥得變了形。她看著嫣兒那蒼白的臉，那瘦削的背影，那依然帶著笑意的眼睛，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要說“王爺，你歇歇吧”，可她說不出口。她知道，王爺回來，不是為了歇息的。
霍狼他娘站在她旁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兩位老人對視了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可她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葉凌的大姐站在更遠些的地方，她踮著腳，努力往前看。她看到嫣兒站在輿圖前的身影，看到她蒼白的側臉，看到她那雙依然明亮的眼睛。她忽然想起自家兒子葉凌，每次提起王爺時那副又敬又佩的表情；想起葉凌說“王爺一個人鎮壓魔氣，俺們卻只能在北境乾等著”時那副憋屈的樣子。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沒有說話。
孩子們也被大人抱著，站在人群中。那個給嫣兒送芝麻糖的小女孩，被她的母親抱在懷裡。她趴在母親的肩頭，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小聲問：“娘——王爺姐姐是不是很累？”她的母親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嗯。王爺姐姐很累。”小女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小臉埋進母親的脖彎裡，不再說話了。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可那沉默裡，卻有一種比言語更沉重的東西——那是心疼，是不捨，是敬佩，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滋味。
嫣兒終於收回了點在輿圖上的手指。她轉過身，面向滿帳的將領。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秦烈那張粗獷卻帶著關切的臉，霍狼那張面無表情卻微微泛紅的眼眶，韓策那雙藏在鏡片後卻掩不住擔憂的眼睛，還有葉凌、鍾子期、燕破嶽、燕青，還有那三百多位將領，還有站在帳門口的那些家眷們，那些被抱在懷裡的孩子們。
她看著他們，彎起眼睛，軟軟糯糯地笑了：“怎麼了？都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人笑。沒有人接話。
嫣兒看著他們那副沉重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幾分：“我真的沒事。就是泡藥浴泡得有點久，皮膚白了點。過幾天就養回來了。”她說著，還伸出手，晃了晃自己那隻蒼白的手腕，像是在證明自己真的沒事。
可她那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秦烈他娘終於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聲音發顫：“王爺——你歇歇吧！你剛回來，身體還沒養好，又要去追叛徒……你……你讓俺們怎麼放心？”
嫣兒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她輕聲道：“秦大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叛徒的事，不能拖。拖得越久，線索就越少，他逃得就越遠。我答應你們——等抓到了叛徒，我一定好好歇著。到時候，你給我燉的羊肉湯，我一碗不落，全喝光。”
秦烈他娘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最終還是閉上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用力點了點頭：“好……好……俺給你燉著……等你回來喝……”
嫣兒彎起眼睛笑了。然後她轉過身，走向帳門。她走到帳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她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然軟軟糯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們——守好北境。”
滿帳的將領，齊聲應道：“是！”
那聲音，整齊劃一，震得帳頂的積雪簌簌落下。
嫣兒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中軍大帳外的空地上，面向營門的方向。晨光灑在她身上，將她那襲素白廣袖裙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月光。她緩緩抬起右手——她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劍。那劍極細，極薄，劍身通透，彷彿是由冰晶凝結而成，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
她握劍的手，很穩。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揮劍。劍光乍起。那一劍，沒有殺氣，沒有鋒芒，只有一道極淡的、幾乎透明的劍氣，從劍尖飛出，落在營門口的地面上，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細長的、幾乎看不見的刻痕。那刻痕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可那刻痕中，卻蘊含著一股極淡的、卻極其凌厲的劍氣——那是清嫵山掌門的劍氣，蘊含著魂印之力。
她收劍，轉身，看向站在帳門口的秦嘯，軟軟糯糯地道：“這道劍線——若有人來布邪陣，劍氣必會反噬。你們到時——格殺勿論。”
晨光中，她站在那裡，素白的衣裙在風中輕輕飄動，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卻不容置疑的堅定。秦嘯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好。”
嫣兒彎起眼睛笑了，然後轉身，向著營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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