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挪到中天了,整個打穀場白花花的,豆秸垛子的碎葉子還沾在林秀秀頭髮上,她坐在那兒,兩隻手攏著敞開半邊的褂子領口,風吹過來,補丁那層薄布貼了又鼓,鼓了又貼。
李二牛還攥著那半截笤帚棍子站在原地,喘了半天,呼吸才慢慢平下去。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蹲下來,看了林秀秀一眼,那一眼跟被燙著了一樣,飛快地又彈開了。
“嫂子,”他嗓子是啞的,“別說胡話,快把衣服穿好。”
李二牛不敢看秀秀,秀秀在沉默很久後,自己抓好了衣服!
“算了,”林秀秀說,“當我沒說,你走吧。”
聽到這話李二牛嘆了一口氣。
“好了。”他退後一步,眼睛還是不敢往她身上放。
林秀秀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截藍布條子,針腳粗粗的,還帶著他身上的熱氣。
忽然鼻子一酸,沒忍住,眼淚啪嗒掉了一顆在布條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點。
“嫂子……”李二牛慌了,手伸出來又縮回去,“你、你別哭啊。”
“沒哭。”林秀秀拿手背蹭了一下臉,“風吹的。”
兩個人就在豆秸垛子邊上坐著,隔了兩尺遠。
蛐蛐又開始叫了,遠處誰家的狗跟著應了兩聲,然後西野寂靜下來,只剩風從打穀場上空捲過去的聲音。
“二牛,”林秀秀忽然開口,“你知不知道我跟鐵柱剛結婚那會兒是啥樣?”
李二牛沒吭聲,他知道她不是真問他。
林秀秀抬起頭看了看月亮,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他那時候……對我挺好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她停了一下,伸手去摳豆秸上一片幹葉子,那片葉子脆了,一碰就碎了。
“他那時候在磚窯上幹活,一天掙八毛錢。我懷張梅那會兒嘴饞,就想吃酸的,他下了工騎二十里地去鎮上買山楂幹,回來天都黑透了,山楂幹揣在懷裡怕涼了,拿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他胸口的熱乎氣。”
“後來有了張軍,有了張民,日子緊巴得厲害。可他從來不讓我餓著,自己一頓就喝兩碗稀湯。有時候我半夜起來給孩子餵奶,他就跟著醒,披著衣服坐在炕沿上給我打扇子,夏天蚊子多,他一夜一夜地扇。”
林秀秀說到這兒,聲音頓住了。
月亮底下,她的臉側著,半邊在光裡半邊在暗處,嘴角那個弧度慢慢平下去了,塌了,變成一條繃緊的線。
“他出了事以後,”她吸了一下鼻子,“什麼都變了。”
風大了一些,把豆秸垛子吹得嘩嘩響。
李二牛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
“他說是我害的。說我不賢惠,說我不夠體貼,說他要不是為了這個家多掙那幾塊錢,不會去喝那個酒。後來他娘來醫院鬧,罵我剋夫,罵我掃把星,他躺在病床上聽見了,跟著一塊兒罵。”
“出院回了家,就更……”林秀秀往下嚥了一口,脖子上的筋繃起來又松下去,“剛開始是我伺候他,後來變成他作踐我。飯涼了罵我,飯燙了也罵。褥子溼了不肯換,等我過去換的時候就拿腳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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