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月亮還沒上來，天是墨藍的，村道上空空蕩蕩。
她順著路一首走，經過趙嬸家緊閉的院門，經過村部那兩間黑著燈的房子，經過井臺邊歪脖子的老槐樹，一首走到村東頭的打穀場上。
打穀場空曠曠的，堆著幾垛新打的豆秸，散發著乾透了的好聞氣味。
她走到最靠裡的那垛豆秸跟前，背靠著坐下來，臉埋進胳膊裡。
就那麼坐著。
月亮爬上來了，渾黃渾黃的，像泡在渾水裡的銅錢。
蛐蛐在豆秸垛子裡吱吱叫，夜風把遠處的狗叫聲送過來，又送走了。
她坐了很久，久到兩條腿都麻了。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張鐵柱那句話。
她伺候了他快兩年。
每天天不亮起來燒水給他擦身，隔兩個鐘頭翻一回身子，夜裡聽見他哼一聲就驚醒。
褥子尿溼了她換，背上長了褥瘡她拿藥水抹，連他拉不出屎來都是她拿手一點一點摳。
他就這麼把她“賣”出去了。
像個物件。
像一袋子糧食。
像一張能換化肥煤票的條子。
豆秸扎得她後背又癢又疼，可她不想動。
動了去哪？回那個家？回那個把她當東西往外送的男人跟前？
她抬起頭來，擦了把臉。
手背上溼漉漉的。
月亮升高了一些，照得打穀場亮堂堂的。
她看見自己兩條胳膊上被豆秸劃出的紅印子，一道一道的，也不覺得疼。
身後忽然有響動。
豆秸垛子另一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拱。
林秀秀猛地轉過身子。
一隻手從豆秸垛子的側面伸出來，扒拉開幾把幹豆秸，探出一個人頭來。
林秀秀倒抽一口涼氣，想喊，嘴還沒張開，月光照清了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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