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樹葉都打卷兒。
林秀秀蹲在村後那條土路上，把籃子裡攢的二十個雞蛋一個一個往外掏，擺在一塊青石板上晾著。
蛋殼上還沾著草屑，她拿袖子一個一個擦乾淨，預備等會兒去鎮上換鹽。
這條路是去鎮上的必經之道，但正午頭沒什麼人走。
遠處傳來腳踏車輪子碾過沙土的聲音，吱呀吱呀的。
林秀秀抬頭一看，推著車走過來的是村支書李德厚。
“秀秀，上鎮上去？”
李德厚把車停在她跟前，車後座上綁著個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剛從鄉里開會回來。
“李書記。”林秀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不去鎮上，就晾晾雞蛋。”
李德厚把腳踏車支在路邊，蹲下來，伸手拿起一個雞蛋對著日頭照了照，又放回去。“好蛋。你這是攢了多少日子了？”
“有一陣了。”
“家裡三個小的，一個躺著的，雞蛋捨不得吃都拿去換鹽換煤油。”李德厚搖搖頭，嘆一口氣，“秀秀，你這日子過得，我看著都心裡發緊。”
林秀秀沒接話，把雞蛋一個一個碼回籃子裡。
李德厚站起來，往她跟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鐵柱的藥快吃完了吧？上回在鄉衛生院開的那幾瓶，我記得也就夠吃個把月。”
林秀秀的手頓了一下。
她確實在愁這個。
張鐵柱每天要吃的兩種藥，鄉衛生院只有一種，另一種得託人去縣城買，貴不說，還得找人捎。
上個月的藥是求了跑運輸的老劉幫忙帶的，人家嘴上沒說什麼，臉上的不耐煩她看得分明。
“李書記，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先——”
“你等會兒。”李德厚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來，是一張處方單，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底下蓋著鄉衛生院的紅章，“鐵柱那個藥，縣城醫藥公司我有熟人，能拿到內部價，一瓶便宜三塊多，而且不用排隊，去了就取。”
林秀秀的目光落在那張處方單上，沒說話。
“你要是願意，”李德厚把處方單重新疊起來，卻沒有遞給她，而是塞回了自己褲兜裡，“下回去縣城，我順道給你帶幾瓶回來。錢你先不用給，年底從你家的救濟款里扣就行。”
“那——那咋好意思麻煩您。”
“麻煩啥。我是村支書，照顧困難戶不是應該的？”李德厚笑了，笑得很和氣，可那雙眼睛一首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像稱東西似的從上稱到下，“不過秀秀啊，有些話我不說，你自己也該明白。藥能託人帶，煤票能託人批，可這些東西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得讓我有個由頭，才好幫你說話不是？”
他站在她面前，隔著不到一臂遠。日頭從頭頂照下來，他的影子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涼絲絲的。
林秀秀攥著籃子把手，指節發白。
“李書記，您的意思我懂。”她低著頭說，“可我不能。”
“不能什麼？”李德厚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她能聽見，“我又沒讓你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你就抽空來村部坐坐，喝杯茶，跟我說說話。鐵柱癱了快兩年了，你難道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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