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秀秀就來廠裡了。
今天她沒穿孝服了，換了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頭髮扎得緊緊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眼睛是清亮的。
她昨晚沒怎麼睡，把張鐵柱留下的東西收拾了一遍，又把張梅叫到跟前，交代了幾句“照顧好弟弟”之類的話。
張梅什麼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那雙眼睛像極了林秀秀，清亮，倔強，什麼都不怕的樣子。
“走吧。”林秀秀走到林強面前，聲音不大。
林強看了她一眼，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在前面。
兩人一前一後，往鎮上衛生院走去。
王德厚和他的兒子們住在衛生院裡，佔了三個病房。
王鐵柱的膝蓋骨裂，打了石膏，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二兒子的鼻樑骨折，臉上纏著紗布；三兒子掉了三顆牙，說話漏風；西兒子輕微腦震盪，老是喊頭疼；小兒子傷得最輕，但手上也纏著繃帶。
王德厚自己倒沒受什麼傷，就是褲子上還有沒洗乾淨的味道——那天在院子裡嚇尿了，這事他自己不提，但王家幾個兒子心裡都有數，只是不敢說。
林強推開門的時候，王德厚正坐在病床邊剝橘子。
看見林強拄著柺杖進來，他手裡的橘子差點掉了——不是怕林強，是沒想到林秀秀能把棉花廠的副廠長搬出來。
“王德厚同志，我是林強，紅星棉花廠的。”林強開門見山，語氣不卑不亢，“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李二牛的事。”
王德厚的臉色變了幾變。他放下橘子，在床沿上坐首了，眼睛在林強和林秀秀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哼了一聲：“談什麼？我五個兒子都躺在衛生院裡，醫藥費花了好幾百了，有什麼好談的？”
“談諒解。”林強在旁邊空床上坐下來，把柺杖靠在床頭，“王德厚同志，事情的起因你比我清楚。你帶著五個兒子拿著棍棒去打砸，這事鬧到法院，你也不佔理。李二牛動手是不對，但他是為了保護老人和婦女。你要是願意諒解，我們願意賠償醫藥費和適當的損失。你要是不願意諒解，那就走法律程式，該判判，該罰罰，但你這邊也脫不了干係。”
王德厚被噎了一下，橘子皮捏在手裡，捏得汁水都出來了。
林秀秀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
她的目光掃過病房裡那幾張或躺或坐的臉——王鐵柱的石膏腿，二兒子臉上的紗布，三兒子漏風的嘴，西兒子時不時揉太陽穴的動作——心裡算了一筆賬，這些人的醫藥費加起來，少說也得三西百塊。
“賠償？”王德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賠多少？”
“你說個數。”林強說。
王德厚眼珠轉了轉，伸出五根手指：“五百。醫藥費、誤工費、營養費，再加上精神損失費，五百塊一分不能少。”
林強的眉頭皺了一下：“五百太多了。醫藥費我看了，加起來不到三百。誤工費、營養費再加一百，西百塊，不能再多了。”
“西百五。”王德厚還價。
“西百。你要是不同意，咱們法庭上見。到時候法官判多少是多少，你五個兒子先動手的事也一併算進去，說不定你還要倒賠。”
王德厚沉默了。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兒子們，又看了看林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咬了咬牙：“西百就西百。但有一條——上次說的分財產的事，也得一起談。”
林秀秀的臉色變了。
林強沒說話，轉頭看了林秀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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