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杉出了陳嶼家的小區大門，沒有往金明灣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那條鋪著彩色磚石的小路。
金明灣的花園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公園都大，塑膠跑道從小區門口一首延伸到人工湖邊，紅褐色的路面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海綿上。
兒童遊樂區有兩個小孩在盪鞦韆，一個推一個坐，推的那個力氣太大，坐的那個尖叫了一聲，兩個人咯咯地笑起來。
她繞過遊樂區，走到湖邊。
湖不大，橢圓形，像一面嵌在草地上的鏡子。湖邊種了一圈垂柳，柳條光禿禿的，還沒發芽，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把把沒撐開的傘。
湖面上漂著幾片枯葉，被風吹著在水面上打轉，轉了幾圈又漂走了。
她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椅子是木製的，漆成深棕色，扶手被磨得發亮，不知道多少人在這裡坐過。
她把紙袋放在旁邊空位上——那個沒送出去的麵包還在裡面，壓得更扁了，奶油從紙袋的破洞裡滲出來，在棕色紙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湖裡有魚。幾條橘紅色的魚慢吞吞地遊，尾巴在水面上輕輕一擺，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她盯著那些魚看了很久，看它們游到水面吞一口空氣，又沉下去，再游上來，再沉下去。沒什麼目的，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不停地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她掏出來看。陳嶼發的訊息，只有一行字：“我爸那個人，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裡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沒回。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螢幕朝下。
又震了一下。
“你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還是沒回。
又震了一下。
“劉杉？”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抬起頭，看著湖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撥。
陳嶼要出國了。下週三。
她剛才在那間書房裡聽到的，陳前說“你出去見見世面有什麼不好”，陳嶼說“我不出國”，兩個人在她面前吵起來了。
她說的話不多，但她知道，那場爭吵跟她有關。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帆布鞋的鞋帶繫了兩個結，剛才在陳嶼家門口系的那個，緊得很，勒得腳背有點疼。她把腳從鞋裡抽出來，重新系了一遍，這次系得鬆了一點，又穿回去。
她真有些腦殼痛。這一趟什麼都沒問到，卻害得陳嶼和他爸吵了一架。她爸死了，媽跑了，現在連陳嶼也要走了。她坐在那兒，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轉——你真是活剋星。誰挨著你誰倒黴。
她想起大姑在靈堂說的話。“劉杉你這個命啊，就是硬。逼走了媽，又剋死爸。”她當時沒哭，現在也沒哭，但那個聲音像一根針，紮在她耳朵裡，拔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湖水的腥味，有草地的泥土味，有隔壁院子裡飄來的桂花香——這個季節沒有桂花，但那股香味還在，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腳步聲。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她沒睜眼，但她的耳朵豎了起來。那個節奏她太熟悉了——穩的、慢的，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值得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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