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來了，”唐西的聲音不大，沉到了底，“但你聽了之後，可能不會原諒我。”
劉杉的腳步釘在地上。她知道他會說這句話，她就有預感。她等他說這句話很久了，從靈堂開始就在等。現在他終於說了，她卻覺得腿有點軟，像踩在棉花上。
她說：“你說。”
“那天，頂板的支架確實偷工減料了。換了便宜貨，扛不住重量，塌了。”唐西的聲音頓了一下，雨落在他的頭髮上，順著額角往下淌，“但你爸本來不在那個工作面裡。他那天不該在那裡。”
劉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去找人。”唐西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腳下的土地聽的，“那天下午，他拿著那份整改報告，去找工頭。讓工頭簽字。工頭不籤，他就站在那個工作面裡頭等。等了多久沒人知道。但後來工頭走了，他還在。頂板撐不住的時候，他還在。”
劉杉的手指攥住了紅傘的傘柄。傘柄是塑膠的，被她捏得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三年前你爸救過我。不久前他死了。”
唐西轉過身，面對著劉杉。雨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被雨水浸得發亮，
“我欠他一條命。但那天的事，也有我的責任。那個礦，我在裡面有一點股份。不是我開的，但我的錢在裡面。”
雨水落在劉杉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水珠從睫毛上滾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一首知道。”
“一首知道。”
“你收養我，是因為——”
“有一部分是因為那個。”唐西看著她，他的眼睛在雨裡看不清深淺，“最開始是。”
劉杉想起他說過的話——“剛開始是。後來不是。”
她把手裡的紅傘撐開了。她把傘舉過唐西的頭頂，傘骨被風吹得輕輕抖了一下。
“後來呢？”她問。
唐西比劉杉高出一個頭還多，那把紅傘舉在他頭頂的時候，他微微低下了頭，像要遷就她。
“後來，”他開口了，聲音像變軟了一點，“後來就不是了。”
劉杉舉傘的手有點酸了，但她沒有放下來。她又問了一句：“那現在呢？”
唐西伸手，手指蓋住了她的手，握住傘柄。他的手是涼的——但她覺得那雙手握在傘柄上的時候，有一種比體溫更暖的東西從他的手心傳了過來。
“先上車吧。”他說，“雨要大了。”
王老師站在中巴車門口，手裡拿著行程表，看見兩個人共用一把傘走過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傅時寒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隔著被雨打溼的玻璃看著他們，手指擱在窗沿上，像是在那裡放了好久，己經忘記了要收回去。
劉杉走到車門口的時候，唐西把傘收了起來。他把傘靠在車門邊，雨水從傘尖上滴下來，在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灘。
“晚上回去再說。”他說。
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外面，車廂裡很安靜。她走到第二排，在陳嶼旁邊坐下來。陳嶼沒說話，遞過來一包紙巾，她抽了一張，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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