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唐西的公司到事發路段正常要開西十分鐘，他二十分鐘就到了。
他從駕駛座上下來的時候，襯衫釦子只繫了下面兩顆，露出鎖骨和半片胸膛。他大步走過來，蹲在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她額頭上的紙巾輕輕掀開一角。
那道口子大概三釐米長，不深，但看著嚇人，因為額頭的皮膚薄，血管豐富，一點小傷口就能流很多血。
唐西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大概五秒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放下手，站起來，轉身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醫院，讓他們把外科最好的醫生叫過來待命；一個打給了周福，讓他去查那輛麵包車的車牌和車主。
他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平靜，但劉杉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手指在發抖。在給她撩頭髮的時候，指尖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顫抖著。
“西哥。”她仰頭看著他，血流到眼皮上，她的視野裡蒙著一層淡淡的紅色。
“不嚴重。”她說，像是在安慰他。
唐西低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脫下西裝外套疊了兩下墊在她腦後，示意她靠著。然後就坐在她旁邊，掏出一根菸點上。
他很少在她面前抽菸，這次卻連問都沒問就點了，第一口吸得又急又猛，吐出來的煙霧被晚風瞬間撕碎。
救護車尖叫著由遠及近，紅藍交替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劉杉側頭看著唐西的側臉，他抽菸的姿勢很好看，兩頰微微凹陷，吐煙的時候下頜線繃緊，那道疤被路燈照得發白。
“你今天有個會吧？”她問。
“推了。”
“重要嗎？”
唐西撣了撣菸灰，偏頭看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翹了一下，但劉杉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帶著無奈和自嘲的笑，像是在說——你覺得呢？
“一個億的專案。”他說，把菸頭摁滅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你額頭上的口子便宜。”
劉杉的心臟在那個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縮得她差點喘不上氣。
她閉上眼，讓那股來勢洶洶的酸澀感慢慢退下去，在心底對自己說了一句——他說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他在意你，但不是你要的那種在意。
“西哥，我想看看我媽的捐款記錄。”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的沙啞，“你留著嗎？”
唐西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遞給她。
螢幕上是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日期是她媽病好後與人私奔的前三個月，金額是二十萬。收款方是礦區醫院的賬戶，備註欄寫著“劉杉之母醫療費定向捐贈”。
她盯著那張放大的截圖，看了看日期，又縮小，又放大。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抖，“你現在為什麼肯告訴我了？”
“因為你在問。”他說，“你問了，我不想騙你。”
劉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崩潰的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哭。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沿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她那件藏藍色大衣的前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沒有說“別哭了”，沒有伸手擦她的眼淚，就是坐在她旁邊，很近很近，近到她的肩膀能碰到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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